第38章 老妪之死
白夜跟着墨走出密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不是黄昏的暗,是暴雨将至的那种暗——天空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沉甸甸地压在山峦之上,风吹得树木弯腰,沙石满地乱滚。墨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天空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用额头拱了拱白夜的后背,示意他快走。
白夜加快脚步,但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墨走到他前面,蹲下身,用头把他拱到自己背上。白夜趴在墨的背上,双手抓住墨的鳞甲边缘,鳞片冰凉光滑,无处着力,他只能夹紧双腿,像骑马一样骑在墨的脖子上。
墨跑了起来。四阶荒兽的速度远超白夜的想象——风声在耳边尖啸,树影在两侧飞速后退,白夜不得不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墨的鳞甲里。跑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墨停了下来。白夜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一处他从未见过的山谷。山谷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谷底有一间石头房子,房子不大,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头垒的,缝隙里填着黄泥,屋顶铺着茅草,茅草上长满了青苔。房子前面有一块菜地,菜地里种着一些普通的蔬菜,白菜、萝卜、葱,长得歪歪扭扭,显然疏于打理。
墨走到房子前面,蹲下来,让白夜从它背上滑下去。白夜的双脚刚踩到地上,房子那扇破旧的木门就打开了,门后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不是姜还珠。这个人比姜还珠矮,比姜还珠瘦,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灰色布衣,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脸上布满皱纹,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她的眼睛和姜还珠不同——姜还珠的眼睛浑浊但深邃,这双眼睛浑浊且涣散,像是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墨,你带了谁来?”老妪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她的手在门框上摸索着,眼睛看着白夜的方向,但焦点不对,像是看不清他的脸。
墨用头拱了拱白夜,把白夜拱到老妪面前。白夜站在老妪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她能闻到他的气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但看不清他的脸。她伸出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了几下,碰到了白夜的胸口。她的手在白夜的胸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摸——摸到了锁骨,摸到了脖子,摸到了下巴,摸到了脸颊、额头、头发。
白夜站着没动,任由那双手在他脸上摸索。那双手很粗糙,指节变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一双干了一辈子粗活的手。但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白家的孩子。”老妪收回了手,浑浊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你是白家的孩子……”
白夜的心跳加速。他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枚从白家废墟找到的玉佩碎片,放在老妪的手心里。老妪的手指触到玉佩碎片的一瞬间,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把碎片握在手心,贴在胸口,弯下腰,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抱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而沙哑。
“福伯……”白夜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认识福伯?”
老妪没有回答。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把那枚玉佩碎片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转身走进屋里。白夜跟了进去。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灶台连着土炕,炕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是一床看不出颜色的被子。墙角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没有牌位,只有一个陶罐,陶罐里插着几根枯枝。白夜看清了,不是枯枝,是人骨。手指骨。用铁丝串在一起,插在陶罐里,像一束花。
“那是我儿子的手。”老妪的声音从灶台的方向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被玄天卫的人杀了。我把他埋在后山,挖出来的时候手已经烂了,只剩下骨头。我把骨头串起来,供在这里,每天看着他,提醒自己不能忘。”
白夜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串手指骨。骨头发黄发黑,有些地方已经酥了,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成粉。这双手生前可能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丈夫、某人的兄弟,现在只是一把快要散架的骨头,用铁丝串着,插在陶罐里。
“你儿子是白家的人?”白夜问。
“白家的护卫。”老妪蹲在灶台前生火,用火折子点燃一把干草,塞进灶膛。火光照亮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沟壑里全是影子,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地图。“我男人也是白家的护卫,他死得更早,白渊老祖在世的时候,跟着老祖去北荒寻宝,再也没回来。我儿子接了他的班,在白家当护卫,娶了媳妇生了娃。白家灭门那天,他正在当值。”
白夜靠在门框上,听着老妪说话,没有插嘴。火光照在灶台上,锅里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响。
老妪往锅里扔了几把野菜和一些不知名的粉末,搅了搅,盖上锅盖。她转过身,靠着灶台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白夜。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两颗烧红的炭。
“墨等了你八百年。我等了你八百年。白家的人都死绝了,就剩你一个。你要是也死了,我们这些人就白等了。”
白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还没好全,掌心的刀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手腕上的蓝星和赤火在昏暗的屋子里发着微弱的蓝光和红光。老妪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看到那两颗星印,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蓝星和赤火都认主了。白渊的东西,总算没丢。”老妪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供桌前,从陶罐后面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白夜。油纸包不大,只有巴掌大,但很沉。
白夜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黑色的铁牌,巴掌大小,一面刻着“白”字,另一面刻着一幅地图。地图的线条很细,刻得很深,用手指能摸出明显的凹凸感。地图上没有标注地名,但白夜认出了其中一些地形的轮廓——北荒冰原、东海之滨、南疆十万大山、西漠流沙、中州皇都。五個地点,用五个小点标出,排列在白字的周围。
另一块神兵碎片的线索。白夜握紧了铁牌,金属的冰凉从掌心传遍全身。
“这是白渊留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老妪说,“他让我保管,说等白家的后人来了,就交给他。我等了八百年,从黑发等到了白发,头发白完了又掉光了,眼花了,耳聋了,腿脚也不行了。总算等到了。”
白夜把铁牌塞进怀里,对着老妪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前辈。”
老妪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灶台前,掀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野菜糊糊。野菜糊糊的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烟气,熏得人眼睛发酸。她舀了一碗,递给白夜。白夜接过碗,喝了一口,糊糊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野菜切得太碎,已经煮烂了,和粉末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老妪接过空碗,放在灶台上。她靠着灶台坐在地上,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光渐渐弱了,柴火烧完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
“你回去吧。”老妪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而疲惫,“东西你拿到了,人也见到了。别在我这里耽误时间,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白夜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前辈,你叫什么名字?”
黑暗中没有声音。白夜等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下,墨蹲在菜地边上,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白夜走到墨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尖。
“她叫什么名字?”白夜问。
墨沉默了一下。“白陈氏。她男人姓陈,是白家的家臣。她嫁到陈家以后,就只叫白陈氏,没人记得她的本名。”
白夜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乌云散尽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出来,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他又回头看了那间石头房子一眼。
房子里没有点灯,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白夜转过身,跟着墨走出山谷。他走得很慢,右腿的伤还在疼,左肩的血洞虽然被墨用灵力封住了,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伤口在往外渗血。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
走到山谷入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坍塌。石头房子塌了。
白夜猛地转过身,跑回山谷。石头房子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石,墙壁倒了,屋顶塌了,茅草和石头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见。
白夜蹲下来,用手扒开碎石。石头很重,有的比他的头还大,他搬不动。墨走过来,用爪子把大块的石头拨开,露出底下的东西。白陈氏的尸体在灶台旁边,灶台没有完全塌掉,上面的横梁撑住了一小块空间,刚好够她蜷缩在里面。她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被砸倒的,是自己躺下来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碎片。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有一丝微笑。
白夜蹲在碎石堆上,低着头,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油纸包里的铁牌还在他怀里,沉甸甸的。
白陈氏没有告诉他名字,只给了他一个姓。
白夜跪了下来。
不是跪天,不是跪地,是跪一个等了八百年的老人。磕了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碎石上,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墨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白夜从碎石堆里站起来,把白陈氏的尸体从灶台旁边抱出来,抱到后山。墨用爪子在白陈氏儿子坟墓的旁边挖了一个坑,坑不大,刚好能放下一个人。白夜把白陈氏放进坑里,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盖上去。土很硬,里面有很多碎石和草根,他的手指很快就磨破了,血混着泥土,把白陈氏的衣服染成了暗红色。
埋好了。
白夜站在坟前,没有立碑,没有烧纸。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牌,看了一眼,放进储物袋里。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
墨跟在他身后,走得也很慢。
一人一兽,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走出了山谷。
白夜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很轻,但墨听见了。
“玄天卫。”
“主上。”
墨没有回答。它低下头,把白夜拱到自己背上,朝东玄宗的方向走去。四阶荒兽的脚步很快,但墨走得很稳,背上没有颠簸,白夜趴在墨的背上,闭着眼,听着墨的心跳。心跳很重,像鼓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墨的声音在白夜脑海里响起:“她叫陈阿妹。没嫁给陈家之前,大家都这么叫她。”
白夜没有回答,墨也没有再说话。
月光下,一人一兽走进了茫茫夜色。
山顶上,新坟在月光下沉默。
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个等了八百年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然后闭上了眼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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