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只放走一个
战场上的风已经被血腥味浸透了。黄沙贴着地面翻卷,马蹄一踏,便扑起来一层浑浊的尘雾,混着碎草、断箭、皮甲残片,在两军之间乱飞。远处投石机的轰响还没有停,城墙方向时不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颤,可这一片战场上,所有声音都被骑兵冲撞的巨响压住了。
博格拉尔卡已经杀进了都摩罗骑兵的阵列。她不是从边缘试探,也不是等敌阵松动后再压上,而是直接迎着最密集的前排撞了进去。那一刻,她胯下的战马几乎像一头披甲的猛兽,胸前的皮革和铁片被血溅得发黑,马颈低伏,鬃毛贴着风向后飞扬,四蹄踏开地上的尸体与兵刃,硬生生把前方的骑兵阵线撞出一个缺口。
都摩罗骑兵原本还想合拢阵型。他们中有人举起长矛,有人侧身挥刀,还有人试图以马身横挡,想把这股冲势拦在前头。可博格拉尔卡的马速没有减半分。她整个人伏低在马背上,肩背绷紧,弯刀从右侧斜斜扬起,刀身在日光下一闪,下一瞬便劈落下来。
一名都摩罗骑兵的长矛刚刚递出,还没来得及刺准,刀光已经从他脖颈旁掠过。血弧一下子抛起来,洒在旁边人的脸上。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博格拉尔卡已经从他身侧掠过,弯刀顺势反撩,正砍在另一人的肩甲缝隙里。铁环甲被刀锋扯开,连着皮肉一道翻起。那名骑兵惨叫一声,身体从马上歪下去,脚却还挂在马镫里,被惊马拖着往后乱甩,撞翻了后面一匹马。
阵列顿时一滞。就是这一滞,便成了破口。博格拉尔卡身后的凤凰营骑兵随即压了上来。他们不是散乱追杀,而是排成厚重而紧密的楔形,前排骑兵持矛撞入,后排骑兵举刀补斩,左右两翼略略张开,像一面正在移动的铁壁。马蹄声整齐得近乎可怕,一层接一层压向都摩罗骑兵的前阵。那些都摩罗人本就被博格拉尔卡冲开了气势,此刻再被凤凰营主力一压,立刻像被巨锤砸中的木栅,先是裂开,然后整片崩散。
有人想回马重整。可身后的同伴已经乱了。有人想往左避开,却发现左侧也有凤凰营的骑兵贴了上来,刀尖、矛头、马胸几乎同时逼近。有人想往右退,右边却被倒下的战马和乱滚的人体堵住,马蹄踩上去打滑,骑手连人带马翻倒在地,随即被后方冲来的铁蹄踏成一团模糊的血泥。
博格拉尔卡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是否跟上,只看前方。哪里还有抵抗,哪里还聚着敌骑,哪里便是她刀锋落下的方向。弯刀在她手中挥得如风,劈、挑、横扫、反撩,每一刀都短促、狠辣,毫不拖泥带水。她不像是在与人缠斗,更像是在用刀为身后的骑兵开路。挡在前面的敌人不是被砍落马下,便是被逼得本能侧避。而一旦侧避,身后的凤凰营便会毫不犹豫地从缝隙里灌进去,把那一点松动撕成真正的裂口。
都摩罗骑兵终于撑不住了。他们的阵型被切割成了几段。前排被凤凰营直接凿穿,后排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已经被溃退的同伴冲乱。中间一段被夹在两股骑兵之间,想向前冲,前面全是凤凰营压来的马头;想向后退,后面又是自家乱马和倒地的伤兵。惨叫声、怒骂声、金属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乱得像一锅被打翻的沸汤。
“稳住!稳住!”都摩罗领队军官还在嘶声大喊。他的声音刚刚冒出来,便被一阵马蹄声吞没。
博格拉尔卡从斜前方掠到他面前,甚至没有给他第二次开口的机会。那军官举刀格挡,刀锋与弯刀撞在一起,火星迸溅。他的手腕明显一沉,脸色刚变,博格拉尔卡已经借着马势贴近,左肩猛地一撞,将他撞得半边身子后仰。下一刀,从下往上挑起。军官的头盔飞了出去。人也从马上栽了下去。
周围几个都摩罗骑兵看见这一幕,原本还想靠拢的动作立刻停住了。人的胆气有时候就是这么碎的,不是慢慢消散,而是在某一个瞬间,被一刀、一声惨叫、一个倒下的首领彻底砍断。
就在这时,侧翼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凤凰营的厚重推进。那声音更快,更尖,更狠,像一支斜刺过来的箭。喀玛腊瓦蒂从侧翼杀了进来。她没有选择正面撞阵,而是沿着都摩罗骑兵被冲散后的缝隙斜斜插入。她的马术极精,马身几乎是贴着混乱的敌骑擦过去的,前一刻还在一具倒地的战马旁边,下一刻已经从两名敌骑之间掠入。那两个都摩罗骑兵刚刚转头,剑光便已经到了。
喀玛腊瓦蒂的剑法与博格拉尔卡完全不同,专挑人最难防的空处下手。她不与对方硬拼力气,也不在正面多纠缠。剑尖一挑,先逼开敌人的视线;马身一错,已经绕到对方侧后;剑刃顺着甲片缝隙切入,干净利落地带出一道血线。
一个都摩罗骑兵试图用马身挡住她,长刀横扫过来。喀玛腊瓦蒂身子一低,几乎贴到马颈上,刀锋从她背后呼啸而过,削断了几缕散开的发丝,眼神一冷,手中长剑顺势反刺,剑尖从那人腋下钻入。那骑兵闷哼一声,身体一僵,手里的刀还没落下,人已经从马上栽了出去。
另一人见状,吓得猛勒缰绳,想往后退。可他退得太急,马后腿踩上倒地同伴的盾牌,蹄下一滑,整个马身侧歪。喀玛腊瓦蒂根本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战马擦着他的马肩掠过,剑锋横扫,只听一声短促的惨叫,那人的身体便软软伏在马背上,被受惊的坐骑拖着往外乱奔。她一路斜插,正好从都摩罗残阵的薄处切入。
那里原本还有十几个骑兵勉强聚在一起,试图背靠背稳住局面。可他们的注意力全被正面的凤凰营吸住,根本没想到侧翼会忽然钻出这样一支更快、更狠的小股骑兵。喀玛腊瓦蒂带着人撞进去,像一柄薄而锋利的刀,从敌阵的肋下剖开。
“往左!截住他们!”喀玛腊瓦蒂的声音在乱军中响起,清冷,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喀玛腊瓦蒂身后,跟随而来的雅达茨率领的骑兵小队随她转向,马蹄在泥土上划出一道弧线,直接堵住了那几名都摩罗骑兵的退路。那些人本来还想借着阵列缝隙往外逃,被她们这么一横切,顿时前后失据。前面是博格拉尔卡压来的铁壁,侧面是喀玛腊瓦蒂快刀般的突袭,后面又全是混乱的自家骑兵,连掉头都变得艰难。
一名年轻的都摩罗骑兵终于撑不住,拨马就逃。他一逃,身边两人也跟着动了。阵型彻底散了。这一下,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抵抗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都摩罗骑兵不再彼此呼应,也不再听号令,各自只顾着寻找活路。有人丢下长矛,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鞭;有人慌乱中撞上同伴,两个骑手同时摔落;有人甚至连方向都辨不清,竟然朝着凤凰营骑兵压来的方向冲去,转眼便被矛尖挑翻。
残余的几个都摩罗骑兵见势不妙,彻底放弃了阵型。他们拨马四散奔窜,像是被人一脚踢碎的蚁穴,各奔各的方向,慌不择路。有人向城墙方向逃,有人向河滩方向冲,还有人绕过满地尸体,试图钻进远处的灌木坡。可凤凰营的骑兵已经铺开,侧翼的轻骑也随之咬上。逃得慢的,被矛尖从背后刺落;逃得急的,马失前蹄,连人带鞍翻滚出去;只有少数几个侥幸冲出尘雾,却再也不敢回头。
博格拉尔卡勒住战马。战马前蹄在地上一踏,溅起一片带血的泥浆。她肩头、臂甲、刀身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马身溅起的。她抬起弯刀,刀尖上的血珠顺着弧刃一颗颗滑落,滴在马前的尘土里,看向战场另一侧。
喀玛腊瓦蒂也正从乱军边缘拨马回来。她的呼吸比方才急了一些,脸颊上溅着一道血痕,眼神却异常清醒。喀玛腊瓦蒂没有追得太远,也没有被杀意拖住,只是在确认敌阵彻底崩散后,便立刻收住马势,转身回看。
两人的视线在尘雾中短短一碰。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下一刻,博格拉尔卡把弯刀往前一指,声音沉沉压过四周的喧嚣:“别追散了!收拢队形,压住中路!”
命令落下,原本已经杀红眼的骑兵立刻开始收束。凤凰营继续向前推进,像一块沉重的铁砧,压住都摩罗骑兵崩溃后的中心。战场上的混乱开始变成另一种秩序。都摩罗骑兵的败势已经无法挽回。
李锦云忽然大喝,声音穿过战场上的嘈杂,清晰而急切,眼神直接落在李漓身上,“把他们逼向预留的间隙——让他们走!”
李漓愣了不到半秒,猛地反应过来,随即大吼道:“传我的命令!按祖尔菲亚说的做,放走一个——但只准放走一个,就一个!”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战场上的厮杀已经到了最乱、也最容易收不住手的时候。
都摩罗骑兵的阵列早就被博格拉尔卡凿穿,剩下的人像被砸碎的瓦片,东一片,西一片,散在尘土和血水里。有人还在试图回马,有人已经彻底丢了胆,伏在马背上只顾逃命;还有几个骑兵被同伴撞乱,连缰绳都拉不稳,战马嘶鸣着原地打转,蹄子踩在倒下的人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凤凰营的骑兵们没有再一味追杀。冲在最前面的几骑猛地勒住马,战马前蹄扬起,带起大片泥土。后方骑兵随即分成两翼,像两扇沉重的铁门,从左右缓缓压过去。刀光仍在闪,矛尖仍在逼近,但那股杀势忽然变得有了方向,不再是乱砍乱冲,而是在驱赶。往左逃的,被刀锋逼回来。往右窜的,被马身撞回去。
想绕过尸体钻出去的,迎面便撞上凤凰营骑兵森冷的矛杆。那矛头未必立刻刺下去,只是横在他面前,逼得他本能勒马;可他这一停,后面的同伴又撞上来,两匹马顿时挤成一团,人喊马嘶,混乱得像被绳索缠住的兽群。
博格拉尔卡立在阵前,弯刀向侧方一压,“往那边赶!”她带着凤凰营主将惯有的冷硬。周围骑兵立刻调整位置。原本正在合围的阵线微微一偏,像一只大手按住敌人的脊背,把所有残兵往同一个方向推去。
那边,果然露出了一道缺口。不宽。甚至称不上真正的空门。
两侧仍有骑兵压着,马头相距不过数丈,刀尖、矛锋、弓箭都悬在边缘。可对于已经被杀得昏头转向的都摩罗骑兵来说,那一道缝隙却显得格外清楚。尘雾之中,那里没有密密麻麻的马蹄,没有迎面撞来的铁甲,也没有马上就要落下的刀光。
那像是死地里忽然裂开的一线活路。于是,残余的都摩罗骑兵立刻乱了。他们先是看见了那道缝,随即便全都想往那里挤。前面的人疯狂抽马,后面的人紧跟着撞上去,谁也不肯让谁。有人用刀背砸开同伴的马头,有人伸手去扯旁人的缰绳,还有人嘶声喊着什么,声音却被马蹄和惨叫撕得粉碎。
可是凤凰营不会让他们一起过去。一个骑兵刚刚冲到缺口边缘,博格拉尔卡身侧一名重骑便猛地横马压上,战马胸膛直接撞在那人的坐骑肩侧。那匹都摩罗马悲鸣一声,斜斜摔倒,骑手被甩出去,滚进尘土里,刚要爬起,便被一支矛杆抵住胸口,硬生生按回地面。
另一个想趁乱跟上,喀玛腊瓦蒂已经从斜侧掠来,剑锋横扫,贴着他的面门划过。那人吓得本能后仰,缰绳一乱,马速骤降。下一瞬,凤凰营骑兵从旁边压上,两柄长矛交叉架住他的肩背,把他连人带马堵回包围圈里。
缺口仍在,可缺口只认一个人,这比完全封死更可怕。完全封死,残兵还会被逼着拼命;可眼前明明有活路,却一次次被刀背、矛杆、马身硬逼回来,那种恐惧便成了更大的混乱。都摩罗骑兵彼此冲撞,彼此拖累,原本还能靠本能聚成一团的人心,在这一刻被那道假意留下的生门彻底撕碎。
博格拉尔卡的骑兵们像狼群驱赶羊群一样驱赶他们。但这羊群已经疯了。马蹄在泥土里乱踏,尘土翻涌起来,遮住了半边战场。有人从马上摔下,刚落地便被后方逃命的同伴踩过,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有人被刀背砸中肩膀,整个人歪在马背上,被自己的坐骑拖着向前;有人举刀想反抗,可还没找到敌人,便先被同伴的马撞翻。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金属碰撞声则越来越稀疏。这已经不是交战了,而是收网。
终于,有一个都摩罗骑兵被挤了出来。他很年轻,脸上还沾着血和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头盔早就不见了,额发被汗水糊在额头上,眼神散乱得像刚从噩梦里惊醒。他本来并不是最靠近缺口的人,可前方两名骑兵接连被撞翻,后方又有人狠狠撞了他的马臀一下,他整个人便连人带马踉跄着往前冲去。
一名凤凰营骑兵从侧面逼来,刀锋本可以斩下他的头颅,却在最后一刻翻转,只用刀背重重砸在他的肩上。那年轻骑兵惨叫一声,身体一歪,却没有落马,反而被这一击砸得向缺口方向偏去。另一匹凤凰营战马从他左侧压来,马身几乎贴着他的马腹擦过。那股沉重的压迫感逼得他的坐骑本能向右躲闪。右边,喀玛腊瓦蒂的剑锋又无声无息地横在他眼前,寒光一闪,逼得他再度回缰。就这样,他几乎不是自己逃出去的。他是被刀背、马身、剑锋和恐惧一路赶过去的。
那个幸运的年轻骑兵身后有人想跟上。那人刚刚催马冲出半步,博格拉尔卡便冷冷一抬手。两名凤凰营骑兵同时横插,长矛一前一后封住去路。那都摩罗骑兵怒吼着想硬冲,结果马胸撞上矛杆,整个人往前一栽,下一刻便被侧面一刀砍落马背。
缺口霎时又收窄了一寸。只剩那个幸运的年轻骑兵还在往前冲,他完全懵了。眼前的尘土忽浓忽淡,耳边全是呼喝、惨叫和马嘶。他只知道身后有刀,左边有马,右边有剑,所有力量都在逼他向前。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活着,更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刀一次次从他身侧擦过,却没有真的落在他的脖子上。他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再不跑,就死。于是他伏低身体,拼命抽马。就在他撞进那道缺口的一瞬间,身后的追兵骤然散开。像一张紧紧贴在背后的铁网,忽然无声地松了一下。刀收了。矛停了。马蹄也在他身后齐齐止住。
那幸运的年轻骑兵向前冲出数丈,才猛地察觉到不对。他前方忽然空旷起来,没有人拦他,没有箭射来,也没有骑兵从侧面堵截。风从旷野上扑到脸上,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却不再像方才那样闷得令人窒息。他愣了不到半秒。随即,恐惧比理智更快地重新抓住了他。他不敢回头。不敢停。甚至不敢去想为什么自己能出来。他只是猛地一夹马腹,手里的马鞭发疯似的抽下去。坐骑吃痛长嘶,四蹄猛蹬,带着他沿官道仓皇逃去。马蹄声一开始还清晰急促,像一串砸在耳边的鼓点;很快便被风声和战场的余响吞没,只剩下一道越来越小的背影,在扬起的烟尘里东倒西歪地奔逃。
包围圈内,剩下的都摩罗骑兵终于明白了。那条路不是给他们的。那个逃出去的人,也不是凭本事杀出去的。他是被放出去的。一股更深的绝望随即蔓延开来。有人低声咒骂,有人丢下兵器,有人仍不甘心地拨马想冲缺口,可缺口已经合上了。凤凰营骑兵重新压拢,马阵沉沉推进,像一堵黑铁铸成的墙,把最后的挣扎一点点碾碎。
博格拉尔卡望着远处那道翻卷的烟尘,眼神毫无波动。她只是将弯刀微微下垂,刀尖滴血,“其余的——一个不留。”
命令落下,凤凰营再度合围。马蹄踏起尘土,滚滚翻涌。刀光复起,却比方才更短、更准,也更冷。惨叫声很快被压低——先是成片,继而零散,最后,彻底断绝。战场上,再没有都摩罗骑兵的声音。只剩下阿希尔人的哭喊,还在风里断断续续地继续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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