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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尘往事30(正文番外)


谢承安不知疲倦地杀戮着。

剑光如匹练,在昏暗的天幕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的弧线。

每一次挥剑,便有魔物的残肢断臂飞溅而起,黑色的血液像雨一样洒落,落在他的衣袍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握剑的手上。

那些血是冷的,带着腐臭的气息,可他闻不到了——太久了,久到他的嗅觉已经麻木,久到他分不清自己身上是血还是什么,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干净是什么滋味。

原来青衫翩翩、儒雅随和的半仙,如今变成了麻木的机器。

他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每一剑都精准得像是丈量过的,不多一分力气,不少一寸角度。

那双曾经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盛着星辰与山水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魔物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没有穷尽。

他站在那片被魔气浸透的荒原上,周围是堆积如山的魔物残骸。

那些魔物,有的像狼,有的像蛇,有的像人,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扭曲的、蠕动的、不断分裂再生的血肉,它们从地底钻出来,从空气中凝结出来,从魔尊随手一挥洒出的黑雾里诞生出来,无穷无尽,杀不完,斩不尽。

谢承安一剑挥出,剑气扫过,数十只魔物被拦腰斩断,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在空中炸开一团团黑色的雾。

可还没等那些残骸落地,新的魔物已经从血雾中凝结成形,张牙舞爪地扑上来。

他再挥一剑,再斩一片。又一片,再一片。

他不知自己杀了多少。一千?一万?十万?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的手在挥剑,一遍一遍地挥,机械地挥,像是被上了发条的傀儡,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不知道半仙之躯的肌肉在酸痛之后是否会失去知觉,意识在疲惫之后是否会变得麻木,可他的手没有停,剑没有停。

因为只要他停下一刻,那些魔物就会涌上来,越过他,扑向他身后那些修士——那些年轻的、还没学会如何保护自己的弟子,那些把性命托付给他、跟着他来到这片死地的同袍。

所以他不能停。

他像一堵墙,堵在这片荒原的最前线,把所有涌向人潮的魔物都挡在自己面前

魔尊让密密麻麻的魔物当做炮灰消耗这边的精力,自己却不现身。

那东西有的是时间来磨,祂不急。

这些魔物不过是祂随手捏出来的蝼蚁,死多少都不心疼,只要能拖住修真界那些人,能消耗他们的灵力——那就够了。

魔尊坐在云层之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那片战场,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几百年的布局都做了,还差这一时半刻?

可祂没想到的是,谢承安作为战力不在后方,直接堵了前线。

那人不退,不躲,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他就站在那道裂缝前,像一堵墙,像一把锁,把所有涌出来的魔物都堵在了那方寸之间。

那些魔物来得再多,不过是他挥挥手的事情——剑光扫过,一片倒下;又一片涌来,又是一片倒下。

没有谁能越过他。

一个都没有。

魔尊在云层上看着,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不耐烦。

那些魔物确实伤不了谢承安,顶多让他觉得乏味。

可乏味归乏味,他站在那里一天,祂就得多等一天;他站在那里十天,祂就得多等十天。

祂等得起,可祂不想等了。

于是,祂现身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像一道倒悬的瀑布。

那雾气浓稠得近乎实质,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洞,发出“滋滋”的声响。

雾气散开,露出中间那道模糊的轮廓。

与其说祂是什么生物,倒不如说是个具体化的怨念成了魔。

祂没有固定的形态,五官模糊得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轮廓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又随时会凝聚成更浓烈的黑暗。

祂站在那里,却又不像是站着——祂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像是从那些死去魔物的尸骸中滋生出来的,像是这世间所有的怨恨、嫉妒、贪婪、绝望捏在一起,勉强凑出了一个人形。

“就如此着急逼着本尊出来?”祂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性别,像是有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又像只有一张嘴在轻声低语。

那声音里带着嘲讽,带着戏谑,还带着一丝被扰了清静的不耐烦。

“出来了你又如何?”

谢承安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祂一眼。

他只是把剑从最后一只魔物的胸膛里抽出来,甩掉剑身上的黑血,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道模糊的轮廓。

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深浅浅的,全是干涸的血迹。

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被血黏在脸颊上。

他的脸上有血,有灰,可他的神情是平静的。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抬起剑,剑尖直指魔尊。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慷慨的宣战,没有任何前奏。

剑光炸开。

那一剑快得像是穿越了时间,几乎是抬手的瞬间,剑锋已经抵到了魔尊面前。

剑身上附着的灵力压缩到极致,在触及魔尊身躯的那一刻猛地爆发开来,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

光芒散去。

魔尊还站在那里。

祂的轮廓比方才淡了几分,边缘处有些模糊,像是在水里泡散了的墨迹,可那些模糊在几个呼吸之间就重新凝聚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这?”祂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放在人身上会有几分天真,可放在祂身上,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谢承安的招式于他而言,只能消耗,却不能克制或泯灭什么。

就像用一杯水去浇一片海,水倒进去了,可海还是海,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谢承安退后几步,与魔尊拉开距离,目光沉沉地盯着祂。

他方才那一剑,不是为了伤祂,是为了试探。

试探的结果并不乐观——魔尊的身体根本不是实体,或者说,祂的“身体”本身就是由魔气凝聚而成的,物理攻击对祂毫无意义。

他的剑气可以撕裂那些魔物,可以对魔尊造成一定的消耗,但那些消耗对魔尊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祂是怨念,是概念,是这世间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体,只要这世间还有恨,还有怨,还有恶,祂就不会真正消亡。

魔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嘲弄的意味更浓了。

“看样子信誓旦旦的谢半仙,似乎没有掌握如何解决本尊的方法啊……”祂的声音里带着嘲讽,拖长了尾音,像是在逗弄一只困兽。

谢承安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神色淡淡地看着魔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说的是煌寂吧。”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是连日厮杀后留下的沙哑。

右手伸进袖口,一拉——

一柄剑被他从虚空中拔了出来。

那剑与寻常的剑不同,它的剑身是深色的,不是黑,不是灰,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深秋的暮色,像将明未明的天色,像什么东西燃烧殆尽后剩下的余烬。

剑身上没有华光点缀,没有符文流转,甚至没有任何纹饰。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谢承安手中,灰扑扑的,不起眼的,像一块被遗落在河床上的顽石。

剑身上没有刻字——没有剑名,没有铭文,什么都没有。

可魔尊知道这是什么。

“煌寂。”祂声音里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竟然真的找到了?!”

祂的目光落在那柄灰扑扑的剑上,模糊的轮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剑身上的确什么都没有,可祂“看”得到——看到那剑身深处,有光在流动。

那光极淡极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可它确实在那里,像一颗沉在深水里的珠子,静静地,不疾不徐地,等待着什么。

煌寂,传说中与魔尊共生相克的剑。

魔尊因世间怨念而生,煌寂便因世间善念而铸。

一阴一阳,一正一邪,相生相克,此消彼长。

魔尊存在多久,煌寂便失传了多久。

历代无数修士穷尽一生去寻找它,有人说是为了斩妖除魔,有人说是为了扬名立万,也有人说只是为了看一眼那传说中的神兵。

可没有人找到过它,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甚至没有人能确定它是否真的存在。

如今它出现了。

可魔尊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祂感知到了——那柄剑上的力量,远远没有传说中那般强大。

它像一盏被点燃了却忘了添油的灯,火光微弱,随时都可能熄灭。

“可惜,”祂说,“你似乎还不知道煌寂力量的真谛啊。”

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拿着钥匙却找不到门的可怜人。

“这点力量是杀不死我的。你是天命人?瞧着确实年少有为,不过终究是生不逢时,还是太晚了。”

最后几个字,祂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叹息,又像是宣判。

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魔尊已经强大到几乎不可撼动的地步,煌寂的力量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完全发挥,而那条件,谢承安已经没有时间去达成了。

他找这柄剑找得太久,久到魔尊已经壮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站在这条路上走得太慢,慢到追不上那些本该早早就做好的准备。

谢承安手中的,不过是一柄徒有其名的剑,空有克制魔尊的属性,却发挥不出足以杀死祂的威力。

谢承安看着魔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太晚了。”他承认得很坦然,没有辩解,没有不甘,“煌寂的力量发挥不出来,杀不死你。”

那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那是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已经足够了。”

魔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祂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像无数只乌鸦在同时尖叫。

祂低头看着脚下的魔族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裂缝边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像一摊正在蔓延的墨迹。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些稀稀疏疏的修士——他们站在谢承安身后,站在那道裂缝的另一侧,人数不多,衣甲不整,许多人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未散的恐惧。

“你这口气可不小!”祂说,声音里的嘲讽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就凭你这些小兵小将和你自己这几成的力量?”

谢承安没有回答。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那些修士,越过那片狼藉的战场,越过远处连绵的山峦,望向更远的地方。

他在看什么?

魔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远方。

什么都没有。

可谢承安的目光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浮动。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情绪,淡到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那里。

像是遗憾,又像是不舍,还像是什么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只是一瞬。

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面对着魔尊。

他神色依旧淡然,可眼底那一丝遗憾,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刻,散去了。

像是放下了什么,像是终于可以了无牵挂了。

他抬起手中的煌寂,剑身平平地横在身前。

剑没有发光,没有嗡鸣,可谢承安能感觉到,它在那层灰扑扑的外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他握紧剑柄,那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若是加上半仙全部的力量呢?”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静,可那几个字落下来,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魔尊愕然。

祂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表情——是不可置信,是荒谬,是一种“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的错愕。

“你疯了?!”

谢承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祂,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仙一魔之间的空间开始扭曲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的扭曲,而是剧烈的、暴烈的、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用力拧绞着这块空间。

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龟裂,碎石悬浮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粉末。

谢承安手中的煌寂发出越来越亮的光。

那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色,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像他曾经穿过的那件青衫。

他以自己为中心,将周围的空间一层一层地折叠、压缩、扭曲,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那旋涡的吸力越来越强,将周围所有的魔气、所有的黑暗、所有的怨念都往中心拉扯。

他要将魔尊拖入那片扭曲的空间。

在那里,没有魔物可以支援,没有修士会误伤,只有他,和祂。

魔尊感觉到那股力量的牵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那团由魔气凝聚成的模糊轮廓——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拉向那片扭曲的空间。

魔尊眼底生出一丝凝重,还有一丝恍惚。

太可笑,也太荒谬了。

自私混乱的世道,竟生了个真君子,真圣人。

那些人冷眼旁观,那些人各扫门前雪,那些人算来算去只算自己的得失——可偏偏是他,是这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站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束光照进了泥潭里。

可泥潭太深了,光再亮,也照不到底。

祂被拽着往上升,离地面越来越远,离那片灰蒙蒙的天越来越近。

祂看着谢承安,看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明明可以不来。

明明可以等等。

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可他偏偏来了,偏偏站到了最前面,偏偏要做那个擎天柱。

为什么?

魔尊想不通。

祂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事,可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明明知道会死,明明知道来不及,明明知道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徒劳,可他还是来了,还是站出来了,还是把所有的都押上了。

愚蠢。

祂想。

可祂说不出这两个字。

因为当祂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祂忽然觉得,也许愚蠢的不是他,而是那些明明可以站出来却没有站出来的人。

扭曲的空间终于将魔尊彻底吞没了,一仙一魔的身影在那片混沌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像两滴落入水中的墨,慢慢地晕开,慢慢地消散。

天边,阴云翻涌。

不是普通的乌云,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带着暗红色泽的、像是被血浸透了的云。

云层深处,有雷光在游走,不是那种金白色的、带着天地正气的雷,而是暗紫色的、扭曲的、像蛇一样蜿蜒的雷,劈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雷声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天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心底炸开的。

柳惟屹正带着众人拼命赶路。

他跑在最前面,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散乱,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了——上一次这样跑,还是年少时,在山谷里跟师兄吵架之后,头也不回地跑进林子深处的那一次。

那一次,他是在逃离师兄。

这一次,他是在奔向师兄。

雷声隆隆地传来,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着天幕。

柳惟屹站在那里,心脏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深处,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一个人在心里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要消失了一样。

他的动作更快了,快得身后那些人几乎跟不上。

师兄,你千万不要出事。

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念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是祈祷还是命令了。

他只能跑,拼命地跑,跑向那片翻涌的阴云,跑向那片扭曲的空间,跑向那个——他躲了几十年、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人。

天边的雷光越来越亮了,柳惟屹的心,越来越沉。

天更暗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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