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if线-沈怀川篇
灵微宗，莲池。
三朵颜色各异的莲花静静开放。
受多年前功德化雨的天赐福缘，这些年红莲与青莲接连重修灵体。
而最为特殊，承载着灵微宗亡灵的金莲曾经盛放过。
这百年来莲花瓣却接连掉落，已经只剩一瓣而且摇摇欲坠了。
它的周围是一片枯枝残叶，与青莲红莲身边生机勃勃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的时间停滞了。
好在金莲内像是一个微缩版的灵微宗。
这些修士除了不能外出，尚能自娱自乐。
转折来自百余年前。
许是因他们这些亡灵的存在本身就是逆天而行。
金莲突然开始衰败。
云意辞想尽办法也无法挽回。
修士死后本是身死道消。
金莲最后一片莲瓣凋落的时候，他们也就真的消失了。
天道终究是网开一面。
也或许是为了不致使天道失衡。
天道让他们选择。
是放弃了记忆与存在，走向下一个轮回。
或者永远被禁锢在金莲中，外人再也不得进入。
从云意辞那得知消息之后。
沈风知第一时间便将金莲内的弟子们召集在一处，亲自劝说弟子们去轮回转世。
年纪最小的莫相思崩溃哭道：“我不去，我就不去！”
“轮回转世？说的好听！失去了所有的记忆，那个人还是我吗？”
“我不要和大家分开。”
其他长老与弟子皆有些动容。
“是啊，掌门，我们在这里生活不也挺好吗？”
“就算金莲凋落了，我们的意识尚存，就算被永远困在此地应当也无事吧。”
沈风知平静道：“这是修行，是宗门之命。”
莫相思哽咽声停了下来。
沈风知环顾一圈，缓缓道：“别骗自己了。”
“这里是死地，不会有真正的风吹，雨落，飘雪。”
“你们生前是一方人杰，死后竟会耽于感情，以至于畏畏缩缩说出这样的话来？”
“是真的害怕和大家分开，还是在麻痹自己，沉溺于灵微宗未毁的假象中？”
“是害怕转世后，变成一个无缘大道的凡人，于是宁愿假装自己还活着，前途大好？”
“可我，宁愿当一个凡人，在凡尘中度过一世，尝尽悲欢苦乐，历尽寒霜酷暑，也想再感知一回真正的风，而不是在这死地中永恒孤寂。”
莫相思被说的嘴唇发白单膝跪地：“掌门，求您别这么说，我走，我走......”
黎恪在旁劝道：“掌门，相思到底年纪还小。”
“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消息来的突然，且让他们思虑片刻。”
是夜，沈怀川与云意辞进入此境。
云意辞听说宗内分歧，便去找沈风知叙话。
沈风知独自一人坐于高台，黑发无风自动，神情疲惫倚在朱栏之上。
“你们去轮回吧，相信我，我会把你们全部带回家。”
云意辞蹑手蹑脚靠近她，坐在她身侧保证着。
沈风知回头，对云意辞微微一笑。
“小辞，当你把所有人当成责任都背在肩上，注定了你会很累。”
云意辞摇头：“人生在世，不就是大事接小事。”
“这些年除了修炼，外出访友，游历，难道我还有旁的事吗？”
“我希望你们能回家，真正的。”
沈风知沉默许久，道：“你比我做的好，也比我称职。”
“怀川呢？”
云意辞手指不自觉微动，低声道：“黎长老叫去了，说是今夜不醉不归。”
沈风知忍不住扶额：“他们师徒俩，只怕将这金莲境内所有的酒喝完都喝不醉。”
她说着说着，又笑了。
“也好，见一面少一面啊，见一面少一面。”
“小辞，我也有好酒，不如与我畅饮一杯吧。”
云意辞无有不应，立刻取来干净杯盏。
与此同时，黎恪洞府。
黎恪将满溢的梨花酿递到沈怀川面前。
沈怀川正襟危坐，眉目隽永，一身青衫俊美得惊异。
他沉默接过后仰头一饮而尽。
黎恪慢悠悠点评：“牛嚼牡丹，我这些酒都被你糟蹋了。”
“不是师父说的不醉不归吗？若斟酌慢饮，岂不是辜负师父心愿。”
黎恪哑然失笑：“酒不醉人人自醉。”
“你我师徒多年，我死前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幸好我的岫儿不在宗内，不必与我们一道赴死。”
“只是没想到死后还能与你见上一面。”
“知道你独自在世上受的那些苦楚，目盲，失去修为，被囚千年，堕魔之后。”
“我又想，为何当日我的岫儿不在宗内。”
“你那么骄傲的性子，那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那些日子到底是如何捱过来的。”
“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
沈怀川握剑千年的手第一次颤抖起来。
手中的酒杯在瞬间被他捏碎。
他起身双膝跪在黎恪身前，双手撑地，俯身磕头，如当年拜于黎恪名下那日一般。
“师父。”
“师父于我，如师如父，恩重如山。”
“岫无以为报。”
“至于此生，我走的每一步都未曾悔过。”
“师父不必自责。”
黎恪道：“我此去轮回，最放不下的还是你。”
“你看似变通，实则擅于自欺。”
“这便是骗人的最高境界，先骗自己，再骗别人。”
沈怀川失笑道：“师父，我没骗你。”
黎恪故意板起脸：“那你刚刚说如师如父可是真心？”
沈怀川连忙立誓：“这是自然！若我对师父有半分不敬，天打雷劈！”
“那你对小辞呢？”
沈怀川一愣：“小辞？这与她有何干系？”
黎恪道：“你对小辞，又是什么心思？”
沈怀川眉头一皱：“我与小辞亦师亦友，并无旁的心思。”
黎恪长叹：“你与小辞第一次来寻我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你们牵手。”
“师父，你看错了。”
黎恪：“不能吧，当时我一出来，你们俩分开的比兔子还快呢。”
“你是在说师父老眼昏花？”
沈怀川：“弟子不敢。”
黎恪：“再布置你最后一回课业，一定要想明白了，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心。”
沈怀川以为黎恪终于不再纠缠，暗自松了口气。
他直起身拱手应道：“师父请说，弟子自会做到。”
黎恪背着手盯着他眼睛道：“为什么明明可以飞升却不飞升？是不是在等那个人一起。”
“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意，但又不想分开。”
“更害怕自己先走一步，被帝诏趁虚而入。”
“你说你们亦师亦友，这便够了吗？好好的问一问自己的心。”
沈怀川瞳仁紧缩，眸中光影明明暗暗，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他再次磕下：“弟子受教。”
黎恪满意点头。
他知道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性子。
只要看清前路，便一往无前。
黎恪道：“与我一道去把剩下的梨花酿全部挖出来吧。”
“想师父的时候，就喝一杯。”
“还记得你年少时吗？总是偷喝梨花酿，就像那时一样，等你酒喝完了，师父就回来了。”
沈怀川沉默随他出去，将梨花酿一坛坛挖出，亲手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再妥善收好。
“师父，我走了。”
“嗯，早日归家。”
风过无痕，那绿衫剑修没有回头，身影渐远，如年少时最后一次离开师父身边。
沈怀川望了眼月色，便径直去寻云意辞。
不想还未踏入沈风知所在的主殿，便见沈风知一手揽着云意辞出来。
云意辞双颊酡红，脚下打晃，身上还泛着淡淡的酒气，缠着沈风知不放。
沈怀川连忙迎上：“这是怎么回事？”
沈风知无奈道：“原是和小辞小酌一杯，我那是千年的陈酿，后劲大。”
“不过这酒对修士有益无害，等她把酒力炼化便好了。”
“烦请你将小辞送回去。”
沈怀川应了声，手稳稳托住云意辞的手臂。
不想云意辞滑不溜手，手臂一扭反身一跃跳到沈怀川背上，双手搂着他脖子。
“走咯～”
沈风知掩唇笑道：“她平日稳重，难得失态。”
“看来她对我还是留了情，不然要我背她出来了。”
沈怀川无奈一笑：“我也是第一次见她喝醉。”
他与沈风知告别后，才背着这个“麻烦”出了金莲之境。
月色正好，凉风习习。
本可缩地成寸，须臾便将人送回住处。
沈怀川却不知怎么想的，偏偏一步一步背着人缓步往前。
背上的醉鬼还不知死活的胡乱蹭着他的发。
“沈怀川！”
“沈前辈，你好香啊。”
沈怀川的脚步突然停住：“你是掌门，我为长老，如何担得起前辈这称呼。”
“不叫就不叫嘛。”
她嘀咕着，伸出指尖去戳他那在月色下越发清华俊美的侧脸。
“生气了？”
“你是不是也不想沈风知前辈和黎恪前辈去轮回？”
沈怀川并未避过她的动作，任由她戳弄。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那我们呢？”
“你喝醉了”，这话在沈怀川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黎恪的话在耳边回响。
为什么明明可以飞升却不飞升？
因为这世间她是独一无二，他唯独不想错过。
沈怀川笑了。
“不会散，只要你想，我们就永远不会散。”
“以后可以叫我怀川或者阿岫。”
他继续提步，听到背上的小酒鬼喉间咕噜一声不再说话了。
第二日。
云意辞酒醒，想起昨夜荒唐心虚的避了沈怀川三日。
但那夜沈风知交代他们三日后来为他们送行。
离愁到底占了上风。
她与沈怀川重新步入金莲之境时，灵微宗众弟子已列队成行。
沈风知站在上首，看向云意辞与沈怀川二人。
“你们来了。”
“沈前辈。”云意辞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今日之后，她再也见不到沈风知了，还有那些熟悉的身影。
沈风知大笑道：“小辞，抬头看我。”
“我并非赴死，而是重入轮回。”
“若有缘，我们自会相见。”
她抬起手，无数星点以她为中心聚集，而后化作流光飞入每一个弟子的眉心。
随着星点的消失，她的身影也变的越发缥缈虚幻。
“掌门！”众弟子齐声呼唤。
沈风知笑着对云意辞道：“不必特意去找他们，他们有本事的话，会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若是回不来，便是无缘，不要强求，一世缘分已是难求，何况来世。”
“有你接任掌门，我一直很骄傲。”
她说完，方朗声对众弟子道：“此去轮回，亦是修行。”
“风知与诸位同门一场，不胜荣幸，奈何红尘缘浅，盼来日与诸位再聚，把酒言欢。”
众弟子抬袖拱手，数千道声音同时响起声若洪钟：“弟子谨遵宗主之命。”
回声回荡，所有人的身影却如泡沫般开始融化，化作无数的星星点点消散在金莲中。
云意辞呆站在原地：“他们走了。”
沈怀川拉住她：“我们也要尽快离开。”
“金莲即将枯萎，这里也会很快崩塌的。”
“嗯。”云意辞应了声，与沈怀川一道出了金莲之境。
他们一出来，就见莲池中那株金莲的最后一片花瓣飘落。
莲心也枯萎死去。
云意辞不忍，跃至池心细看，才发现一片灰败中有一颗金灿灿的功德莲子。
沈怀川道：“这应是他们给你留下的。”
云意辞睫羽微颤，却没有半分服下的心思。
她默默开始整理池中灰败一片的景象。
沈怀川没有问，只是默默走近与她一道清理莲池。
二人将池中的枯枝败叶清理干净，又重新施加灵肥后，云意辞亲手将这颗金色的功德莲子种下。
“有青莲与红莲在旁，它很快会长出来的。”
云意辞笑了笑：“嗯，只是有些遗憾，好像还有很多的话想说。”
“突然就，再也见不到了。”
沈怀川自然而然的取水为她净手。
清水从她指缝滑落，云意辞微微一愣。
沈怀川道：“嗯，师父对我说了很多心里话，我没想到他一直对我觉得亏欠。”
“他还问我，为什么明明可以飞升却不飞升。”
云意辞好奇道：“我原也想问，不过我想着你才与黎恪前辈他们团聚所以想在人界多留一些时间。”
沈怀川耐心洗净她手中脏污。
“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后来我发现，我是在等一个人同行。”
“等谁？”
“一个世间独一无二的，让我心折的女子。”
云意辞一怔，想起酒醉荒唐那晚他让她唤他“怀川”或者“阿岫”这样的话，不免心跳加速。
她别扭的转过头。
见她这般模样，沈怀川笑了。
学着那晚她戳他的模样，伸手戳了戳她清丽绝艳的侧脸。
“嗯，手感果然很好。”
“沈怀川，你学坏了。”
“那么坏是跟谁学的呢？”沈怀川慢悠悠回答。
云意辞语塞：“我那是喝醉了呀。”
沈怀川轻柔牵着她上了岸。
“若不能和你在一起，飞升也了无意趣。”
云意辞吐槽道：“你这番无赖模样，像极了我在九梦的梦里见过的十九岁的你。”
沈怀川笑道：“是，十九岁的沈岫也心悦你。”
“什么？”
“是一见钟情。”
十九岁的沈岫下山游历，天上掉下个仙女，把他砸的满头包。
他逗弄她，又不舍她受半分委屈。
谁知道他们中间隔着漫长的岁月。
醒来的那一瞬间。
他才想起走了好久好久的路，受了好多好多委屈。
他撒谎了。
他后悔过，害怕过，怨恨过。
但是好在还有这么一个人。
这么好的人，与他同行。
做完了他所有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小辞，等到沈风知掌门，我师父他们回来，我们就一起飞升吧。”
“......好。”
......
十八年后，修仙界盛事，收徒大会。
一名叫沈风知的天才女修横空出世，独占鳌头，自请拜入灵微宗。
第二年，一名叫黎恪的剑修亦拜入灵微宗。
沈怀川的梨花酿尚未喝完，将剩下的佳酿皆赠与对方，倒把对方吓了一跳。
“莫非是见我根骨清奇所以想收我为徒？”黎恪美滋滋的想，“不过，沈剑仙怎的看起来有些眼熟？”
灵微宗弟子逐渐回归，宗门发展壮大。
云意辞也辞去了掌门之位，与沈怀川一道专心修炼。
百年后，霞光漫天，她出关后，步入半步飞升之境。
云意辞与沈怀川携手，一道飞升至仙界，传为三界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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