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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元凶


信都已经按时间顺序排好。

一共六封,每一封都保存完整,字迹清晰,只信页有些发黄。

第一封写于四八年初。

“道兄台鉴:弟近日辗转至青唐,暂寓于格色寺。此间密教盛行,与内地殊异,然亦有可观之处。寺中有一僧,名加央扎西,号大胜法王,于汉地事务极感兴趣。弟与之谈及关东诸事,彼甚向往。闻道兄于满洲经营多年,若有机缘,当为引见。”

第二封就已经是五零年了。

“道兄前函所言,弟深以为然。黄玄然近况,弟亦有所闻,若不及早应对,必为大害。弟近日由过路大军处知悉其有一女弟子,名冯雅洁,已随军入驻丹措州,游走行医,救人无数。据闻此女天资极高,于阴阳二脉象论甚有心得。此人若成气候,日后必为心腹之患。弟尝与加央扎西论及此人,彼亦以为然。密教痛恨黄玄然入骨,或可借加央扎西之手除之。此事若成,可一箭双雕:除黄玄然一臂,复与格色寺结深缘。”

陆尘音将第二封信反复看了两遍,方才拿起第三封信。

我把两个茶杯倒满,推了一杯到她面前。

陆尘音拿着茶杯,却没有喝,只专心看信。

这第三封是燃灯给法藏的回信。

他给所有人的回信都有一个留存的副本附在上一封信后面。

“法藏真人:函悉。真人所言之事,吾思之再三,以为不可。黄玄然此人,吾虽未曾谋面,然其声名,早已如雷贯耳。当年川中一战,地仙府折损泰半,皆因此人。今若对其弟子下手,恐惹其雷霆之怒,届时地仙府再无立足之地。吾知真人因过往深恨黄玄然,然此事非同小可,望真人三思。真人之心思,吾不敢妄测,但有一言相告。若为泄私愤而置地仙府于险地,智者不为也。吾虽素知真人,然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直言相告。”

接下来法藏的复信比之前的都长,字迹也略见潦草,显出心情的激动。

“道兄此言,实令弟痛心!弟与黄玄然之事,早已是过往云烟。道兄以此相疑,是不知弟之心也!弟所以为此议者,实为地仙府存亡计,为诸同参安危计,绝无一毫私意掺杂其中。弟于格色寺数年,与加央扎西相交,深知此人可用。其间更牵扯雪域大事,若由彼出手,事成之后,黄玄然纵有怀疑,亦不能深入,绝难追查至我辈。此乃借刀杀人之计,于地仙府有百利而无一害。弟每思及地仙府前途,夜不能寐,惟愿能尽绵薄之力,以报诸同参不弃之恩。道兄若不信,弟愿指天为誓,我法藏若有一丝一毫为泄私愤之意,叫我天诛地灭,万劫不复,永世踏足仙道!若道兄仍疑,弟可于地仙府众九元真人面前剖白心迹,请诸位同参共鉴!弟之心,天日可表,惟愿道兄明察。弟非为自己辩,实为地仙府大业,不忍见道兄因疑而误事也。”

第五封是燃灯的复信,比之前短了些,语气也缓和许多。

“真人既如此剖白,吾岂敢再疑。吾前函所言,望真人勿怪。惟愿真人一切小心,善后须干净。不成,亦须干净。另有一言,此事只你我二人知,勿使第三人闻。地仙府正自收缩,全力撤向境外,此时若消息外泄,横生枝节,则前功尽弃。真人身处不测之地,务必为日后地仙府回归,保留有用之身。”

第六封,是法藏最后的复信。

“道兄放心。弟理会得。加央扎西已拿定主意,待时机成熟,便即动手。彼所需之物,弟已备妥。弟与彼往来多年,深知彼之性情,此事断无意外。弟惟愿为地仙府尽一份力,以报诸同参不弃之恩。余事,见面再谈。弟之心,惟天地可表,道兄既已明察,弟无憾矣。”

陆尘音慢慢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推到桌子中央。她将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旋即盯着那摞信,陷入长久沉默。

我也没有说话,等待她的选择。

院子里很静。

初冬的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我们脚边。

远处隐约传来白云观的晚课钟声,一下一下,悠远绵长。

陆尘音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几乎听不见。

“卓玄道。”她念着这个名字,“法藏仙尊。”

然后又反复念了两遍,方才道:“这可真是想不到。姓卓的老王八蛋逃过一命,居然加入地仙府,还搞出这么一档子事。师傅同他的争斗,最终竟然是他胜了一筹。”

我说:“他是师傅的师兄,心计手段想来都不同凡响。只看他谋害冯师姐这一招,狠准毒辣,实在是吃透了师傅的性格行事,把握住了师傅的身份地位既是她的优势也是她的弱点,所以才会祭出这一招。”

陆尘音道:“当年他既能同加央扎西交往,又能从大军中打听出冯师姐的身份传承,还能在事后全身而退,说明他有一个足以左右逢源的特殊身份,哪怕在当时的敏感环境下同时出入格色寺和接触大军,都不会让双方怀疑。既然这么多年还在川藏未走,这个身份十有八九还依旧是他的保护色。杀他容易,后患难平。”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赶在陆尘音结业考试前来见她的原因。

一旦她正式结业,拿到公家承认的身份,继承高天观,再想杀跨身密教与公家双重身份的卓玄道,必定后患无穷。

这跟杀已经逃出国的加央扎西不一样。

哪怕高天观已经重归江湖,依旧会被有人心揪住把柄,借此兴风作浪,既可以打击高天观,又能波及到赵开来。

现在陆尘音事实上已经陷入了当初黄玄然在得知冯雅洁死讯时的困境。

陆尘音听我的话头,就已经猜到一些,却依旧在看信之前,先拿定主意。

报仇重要,高天观的传承也重要。

她做出了选择,就要面对这选择所带来的困境。

陆尘音说到这里,没有再继续,却转移话题,问:“你进京做通报了吗?”

我说:“联系了乔正阳,他在通州等我,天亮之前,我不回去,他就要自杀栽赃我。”

陆尘音道:“那他一定跟你讲我三天后就是结业考试了。”

我说:“说了,所以我才一定要来。”

陆尘音道:“谢了。”

我把斩心刀和玄然剑放到桌上,说:“这个谢日后再说。喷子我留下了,用得顺手,你自己再炼一把。”

陆尘音深深凝视着我,缓缓道:“我不同意。”

我说:“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陆尘音道:“做事只求个痛快,求什么两全其美。你是师傅亲自收下的弟子,明传全国,在上面也填表登记,要是被逐出师门,不说身败名裂也差不多,现在经营的一切,崇明岛投资基金,香港的亚洲道门发展基金和三脉堂,都会立刻崩塌。你在金城搞的那个无相,也会失去立足根本,无法维持。”

我说:“不这样做,高天观以后不好办。”

陆尘音道:“你想脱离高天观,不光是为了这个。还是为了惠妙儿,因为师傅没有收下她。”

我说:“我现在这个高天观弟子身份,原本应该是她的才对。外道三十术是人心鬼蜮的伎俩,必经江湖生死磨炼才能大成,只在高天观这一方天地里,只能修个样子货。黄元君当初不收妙姐,就是想磨炼她,等到她外道术大成,再收她为徒。可是我却抢在她前面入了高天观,抢走了这个弟子身份,不能还给她,也不能霸着不放。”

陆尘音问:“你在生师傅的气,觉得师傅不应该这样做?”

我说:“黄元君要不这样做,妙姐就不可能救下我,那我现在就不能坐在这里,而是大江水底的一只蛟腹伥鬼了。从我自己的角度,我得谢谢黄元君的这个决定。可是从妙姐的角度呢?她当时只有十几岁的年纪,孤身入江湖,九死一生啊。我只是替她不平。”

陆尘音问:“师傅收下她,她就不是九死一生吗?她心中怀着刻骨恨意,学成了本事,必定会去复仇。可不经生死磨炼的,怎么能斗得过玄相?去了也不过是送死。她当时甚至连谁害了她都不肯对师傅讲,摆明了要自己亲手报仇。师傅就是看清了她的性子,才会做出这个决定。”

我问:“所以,她也是因为类似的原因,才放任冯师姐步上死路吗?”

陆尘音看着我说:“你不应该怀疑师傅。”

我说:“我不怀疑她。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千算万算,算漏了卓玄道,所以悔恨数十年,陷入魔考不得解脱。可如果妙姐死在了奔波江湖中呢?她会不会也因此而悔恨?”

陆尘音道:“你这是诛心之言。”

我笑了笑,道:“铁石心肠,方为修道种子。你不是,我也不是。素怀老元君说我铁石心肠,其实是说错了。师姐,成全我吧。眼前就是好时机,在你手上把这事办了,总比以后让乐姐儿为难强。”

如果我真是铁石心肠,就会放下妙姐。

如果陆尘音真是铁石心肠,就会放下高天观。

我们都不是。

陆尘音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圆了大半,洒了一院子的清辉。

月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她才缓缓道:“我不是师傅,也不会做师傅那样的人。你的提议,我不同意。师姐的仇,我是要亲手来报,也不需要你替我来背这个罪名。惠念恩,来日方长,不要急。”

我起身抱拳,道:“我回去了。”

也不拿斩心剑和玄然军刀,转身便走。

陆尘音问:“你要去哪儿?”

我说:“川中,先探探这位法藏仙尊的实底,然后走一趟东南亚。”

陆尘音道:“还回来吗?”

我说:“我会在东南亚择一地重开三脉堂,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今年会在那边过新年。我们来年格色寺见吧。”

陆尘音没有回话。

我依旧翻后墙出白云观,开车直返通州旅店。

车至旅店后门,天边微亮。

我没走门,顺着外墙爬到旅店房间窗外,探头往里瞧。

乔正阳拿着块布在擦一柄短剑。

擦的动作很慢。

直到天色放亮,他才停止擦拭,然后叹了口气,用布包了剑柄倒握短剑,先对自己的胸口比了一下,想了想,改成对脖子比了比,然后倒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又伸手在地板上虚写了几个字,这才回归原位,拿短剑就往脖子上扎。

我推开窗户,探头问:“怎么不插胸口?”

乔正阳立刻停手,剑尖微微刺入皮肤,渗出一小滴血珠。

他立刻拿包着剑柄的布按在伤口上,这才对我说:“你是一等一的用剑高手,要是刺入胸口的话,必伤心脏,一击毙命,要是再留证据,显得太假了。倒是刺中脖子,大有操作空间,在地上爬几步,再沾血写下惠念两个字,更能让人相信。”

我说:“谁会信我跑通州来发疯杀你这种事?”

乔正阳道:“不需要信,只要能给人以机会就可以了。”

我说:“你现在就只剩下自杀这招了,等来年该怎么办,带着整个民俗管理局的老伙计集体自杀吗?”

乔正阳惊道:“你来年打算进京干票大的?”

我说:“不进京。这是我最后一次进京了。”

乔正阳打量了我两眼,突然一挑眉头,道:“你跟小陆元君谈得不顺?”

我问:“哪看出来的?”

乔正阳道:“你有点犹豫,显然事有不谐。”

我摸了摸脸,道:“这么明显吗?”

乔正阳道:“你特意摆出来给我看了,我又不瞎,当然能看出来。惠真人啊,看在我跟黄元君几十年份儿上,有话你就直说,别给我挖坑。”

我说:“那求你给我帮个忙,事成后必有重谢。”

乔正阳道:“谢就不用了,先说帮什么忙,我本事有限,不一定能帮得上。”

我说:“这事儿你一定能帮得上,毕竟当初就是你经手的。”

乔正阳道:“把你进京的禁令撤消?这不好办呐……”

我说:“不用办这么大的事,把我填的那张黄元君弟子备案表抽出来撕了就行。”

乔正阳震惊,道:“跟小陆元君没谈明白,也不至于这样吧,哪能拿高天观弟子的身份开玩笑。”

我说:“不是开玩笑。实话跟你讲,来年我要在川中做件大事,可能会杀一个身份很敏感的人,再持黄元君弟子的身份不合适。”

乔正阳道:“这人是地仙府的外道术士吗?”

我说:“是。地仙府隐藏国内的最后一个九元真人法藏。”

乔正阳一呆,问:“最后一个?白玉明死了?”

我说:“死了,别告诉别人,先行保密。”

乔正阳掐了掐指头,道:“从你上次离京到现在,一个月零几天,你就杀了白玉明?”

我说:“确实是耽误了些时间,有些拖拉了。主要是还花了半个月时间来做别的事情。”

乔正阳叹气道:“唉,后生可畏啊。从清末到现在,不知多少人想杀这老家伙,不是死在他手上,就是找不到他的影子,你倒好前脚说要杀他,后脚回来就说杀掉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找到他,然后打败他,能有多难?”

乔正阳道:“你这口气,说得跟碾死只蚂蚁似的。”

我说:“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乔正阳嘿地笑了一声,道:“行啊,你这不光本事大,口气也够大的。杀法藏为什么还要舍掉高天观弟子的身份?你有文件呐,有全权对付地仙府,除个地仙府的九元真人名正言顺。”

我说:“这个法藏还另有个名字,叫卓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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