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身似蜉蝣心如火
虽然暂时压下了疲倦,又有足够的食物补充,但我还是没有立即离开地下基地。
真正的考验在十月份。
从当初妙姐救下我的时间推算,我被劫寿的时间就在这一左一右。
能活过这个时间节点不死,才能谈及其他。
我就在燃灯仙尊的石室住了下来。
每天按规律做早晚课,间中在地下基地各处探寻。
探遍地下基地后,到外面的裂谷去游走。
我甚至还专门去了一趟裂谷上方的祖宫。
经过三昧真火烧灼后,整个祖宫都变成了黑色,没有一丝生气。
甚至连虫蛇蚁鼠都不见半只。
但这些游走探寻的时间,在一天时只占一小部分。
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压制不断涌起的疲倦沉重上。
每一天的疲倦感都会更强烈一些,都需要更大的努力和更长的时间来压制。
每次压制之前,我都会拿出一摞燃灯仙尊的信来看,感受着那字里行间漫不经心透露出来的冷酷与残忍。
看得最多的,还是燃灯仙尊同地仙府其他九元真人的通信。
与郭锦程的,我反复看了五遍。
除此之外,还有与毗罗的,与迦梨的,与玄相的,与法藏的……只是没有与妙玄和玄黄的通信。
除了进一步了解了地仙府这帮九元真人的真正底外色,在读燃灯仙尊与法藏的通信时,我还有了一个极意外的收获。
为此我特意把涉及到的那几封信单独拿出来,用黄裱纸包了收进挎兜藏好。
如果能挺过去,就要拿这几封信拿给陆尘音去看。
毕竟她才是高天观的正经嫡传弟子。
时间一天天过去。
终于到了一日,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也没能把那疲倦无力感完全压下去。
我干脆放弃了压制。
倦意涌上来了,比之前更重,像一整座山压在肩膀上。
视线有些模糊,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没什么温度。
寿限到了。
今天就是当年被劫寿的那一天。
我闭上眼,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心跳越来越慢,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跳一下。
肺部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吸气吸不到底。
四肢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手指微微颤抖,脚趾已经感觉不到了。
这是要死的感觉。
原来人快要死的时候,是这样的。
人力有穷尽时。
果然还是扛不过去。
这些天的坚持显得毫无意义。
那疲倦无力好像无休止的潮水般,一层层的翻涌上来,不停冲击着身与心,一次比一次强烈。
好像夏天时大江的洪峰般,一波又一波,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
我不由想起大堤上那些挽手成墙的人,那些如龙般涌向决口处的人,那大堤后方的源源不绝的支援队伍。
他们应该也像我现在这样吧,并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能坚持下去,并不知道挺过这次洪峰,还能不能挺过下次洪峰。
人不怕努力,但却怕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尽头的结果。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当时大堤上的人是不是也很绝望呢?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而天地没有。
就算集中再多的人力又怎么样?
可他们却始终在坚持,哪怕看不到希望,也在咬牙坚持,绝不放弃。
他们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但就是不退,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那个把卡车开进决口的司机,他最后想的是什么?那个赤着脚在碎石路上奔跑的战士,他脚底的血印子被雨水冲淡的时候,他还在想什么?
他们想过自己会死吗?想过自己的努力与坚持没有意义吗?想过干脆放弃吗?
或许想过,但终究没有放弃,而是一直坚持了下去。
那么,是什么让他们能够坚持下去呢?
是荣誉?是信仰?是金钱?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那个把卡车开进决口的司机。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城市灯火,然后挂挡,踩油门,把方向盘打向那个正在吞噬一切的决口。他只是不想让城市被冲毁。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老婆孩子,有他从小长大的街坊邻居。他不想让那些东西被洪水冲走。就这么简单。
还有那些手挽着手站在齐腰深洪水里的人。他们站在水里,被浪头打得东倒西歪,水冷得刺骨,浪头随时可能把他们卷走。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浪头会不会比这个更大,不知道这道堤还能不能撑住,不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还活着还是已经泡在江里。
但他们就是站在水中不退。
为什么?
因为身后有家。
因为身边有一起站着的战友。
因为不能退。
退了,身后的家就没了。退了,身边站着的战友就会少一个。退了,那道堤就可能垮。
他们不是因为知道一定能赢才站着。他们是因为不能输才站着。
赢不赢,不知道。
但输,不能输。
因为不能输,所以才要咬牙坚持。
他们不知道这坚持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但他们还是坚持了。
为什么?
不是因为知道结果。
是因为坚持本身就是意义所在。
就像十三年前那个雨夜,我不知道跟着妙姐能不能活下来。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我不知道明天早上我还会不会发烧。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还是爬了。
因为我想活。
不是因为知道一定能活。
是因为想活。
就这么简单。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那一摞摞整齐的信件。
信里那些字句还在我脑子里转——肉质粗劣,腥臊难除,华人居首,朝鲜日本次之……
坚持不下去了,就没有任何未来,还谈什么杀尽地仙府的外道术士。
想活下去,那就不能放弃。
我慢慢站起来。
腿还是沉的,但能迈得动。呼吸还是重的,但能喘得上来。心跳还是慢,但一下一下,还在跳。
我走到那堆罐头面前,拿起一盒,撬开,慢慢吃下去。又喝了些水,吃了几块压缩饼干。
热乎气从胃里慢慢扩散开,一点一点,暖到四肢。
倦意还在,没有丝毫减轻。
我深深呼吸,有雷音于胸中震响,慢慢把疲倦衰弱压制下去。
疲倦立刻重新翻涌而来。
我就重新压制。
一遍又一遍。
累了就睡,饿了就吃,觉得快要坚持不住了,就再看那些信,把心头火再烧大一些。
坚持,再坚持!
疲倦感越强,心头火焰就越大。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间,那心头火无限膨胀扩大。
我整个人都似乎燃烧起来。
下一刻,不停翻涌的疲倦感尽数被火焰燃烧怠尽。
似乎,这疲倦感成了火焰的燃料,涌得越勤越快,火焰便越旺盛!
不需要再花费力气来压制了。
我再次站了起来。
身前的罐头、压缩饼干、白酒、清水,已经吃得七七八八。
掐指一算,时间已是十月中旬。
已经过了妙姐救我的日子。
我没有死!
可也不是就这么能高枕无忧了。
而是进入了一种极奇怪的状态。
仿佛变成了一只火炬。
火不熄,就能活着。
可什么火能永远不熄?
不过,没死就是好事。
多活一天,都是赚来的!
我稍活动了一下,心火与疲倦的不停消耗所达成的平衡,对我的施术运功不仅没有任何削弱,反倒有了些加强。
如此甚好!
我当即收拾东西,带上足够的给养,离开基地,出地下森林,越过初冬的长白山脉,返抵二道白河,自此乘车,一路入关,十余日后,抵达通州,寻了个旅店住下,先给白云观打电话,问清楚陆尘音就这几天便要结业考试,便没直接找陆尘音,转头给乔正阳打电话,告诉他我有件重要的东西要亲自交给陆尘音,但不打算进京,就通州这边守着,等陆尘音考完试离京,在这边见她。
当天晚上,乔正阳就过来了。
看老头独自上门,我便问:“怎么又亲自过来了,你手底下难道没人可使唤了?”
乔正阳道:“换个人来,我不放心,万一着了你惠真人的道,不好处理,倒不如我自己来了。我年纪一大把,你要敢跟我使手段,我立马当场死给你看。”
我说:“你这是威胁我吗?”
乔正阳道:“我这是拿自己的老命和老脸跟你求情,这眼瞅又是年根底下了,千万别进京惹是生非。”
我哈哈一笑,道:“既然跟你过了明路,再去闹事,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乔正阳道:“自投罗网未必,让我来背锅倒是没准。”
我说:“既然这样,那我不能让你背个空头罪名,你且在这里守着,我进京一趟,跟师姐见过面,把东西给她,就立刻回来。”
乔正阳道:“我不能转交吗?”
我说:“这东西关系重大,只能出我手入她手。”
乔正阳问:“我能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我说:“几封老时候的书信,我这趟去关东发现的。”
乔正阳道:“你不是去长白山追击白玉明去了吗?怎么又搞出书信来……白玉明跟别人的通信?”
我说:“对,白玉明跟地仙府九元真人法藏的通信。”
乔正阳皱眉道:“这跟小陆元君能有什么关系,还非得亲自送到她手上……嘶……”
他突然好像牙疼一样倒吸了口冷气,看着我道:“跟黄元君有关的事情?”
我说:“算是吧,不用试探了,我不会告诉你的。你要是猜出来,也别说就行。要是说出来,你这锅就不好背了。”
乔正阳叹气道:“我是来看着你,保证你不进京的,不是来给你背锅的。”
我说:“放心吧,我跳墙进白云观,不走正门,也不惊动白云观的道士。”
乔正阳道:“小陆元君三天后就要结业考试了,你就不能耐心等三天?她只要拿到结业证书,那边道协就会发证。等拿到公家正式承认的身份,她就没必要再呆在白云观,可以回金城继承高天观法统。你何必去乱她心思?”
我说:“这是她的魔考,如果这一关都过不去,其他的都没有意义。”
乔正阳道:“可是她顺利结业,继承高天观,对很多人来说都非常有意义。”
我微微一笑,道:“但这事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意义。不过,等她看了这几封信,这事就对她有意义了。”
乔正阳长长叹气,摸了把车钥匙扔到桌上,道:“车在旅店后门道边停着,天亮之前回来,这个锅我替你背。要是天亮了还不回来,那我就在这房间里自杀,搞成被杀的样子,把锅给你背。别当我吓唬你,我老乔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从打走江湖起,向来吐口唾沫是个钉,说到做到。”
我冲他一抱拳,道了声谢,拿起钥匙下楼,先往旅店正门外去瞧了瞧。
两辆轿子停在街边的,正是他上次去白云观带的车。
转到后门,就见巷边停着辆年纪比我还大的老吉普,当即上车发动,直入京城。
车至白云观,远远停下,徒步转到白云观后墙。
墙外林木依旧,只是再没有老道士蹲在上面守夜了。
我翻墙入内,径直来到陆尘音小院,就见她坐在院子当中,手拿经卷,桌上两杯茶水,犹自冒着微微热气,便过去坐到她对面,端起这边的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温热正好,只是涩得厉害,却是高天观的野茶。
我便问:“这野茶你什么时候弄来的?”
陆尘音道:“前阵子回金城的时候去高天观摘的。”
我说:“那不都已经是老树叶了?”
陆尘音道:“反正都是一个味儿,差不多就那么个意思。倒是你……味儿不对啊。”
我反问:“哪里不对?”
陆尘音皱眉打量着我,说:“一心不死,失命而终。你发了什么愿?”
我说:“杀尽地仙府的外道术士。”
陆尘音道:“为什么不是杀尽世间的外道术士?”
我说:“那太模糊遥远了。人力终有穷尽时。谁都知道,只要人还有贪念,这世间的外道术士就不会绝,就杀不尽。发这个实现不了的愿,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何况老天这关?”
陆尘音道:“贼老天能管个屁。可以你的手段地仙府的外道术士才能杀多久?杀光了之后你怎么办?就去死吗?”
我说:“心愿得偿,当死即死。生年百五十,沧海一蜉蝣……”
陆尘音打断我道:“你先别着念你这两句破诗。先回答我问题。”
我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到了这个地步,多活一天都是赚来的,要是真能杀尽地仙府的外道术士,断尽前仇,于这世间再也挂碍,生死便不重要了。”
陆尘音把自己面前那杯茶推给我,道:“再喝一杯吧,大老远一路赶过来,肯定很渴了。”
我也不废话,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摸出那几封信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道:“我在白玉明的老巢找到的,他与地仙府另一个九元真人法藏仙尊往来的信,还有挺多,但只有这几封信里提到的事情同你有关,所以我拿回来给你瞧瞧。”
陆尘音手按着那几封信,轻轻拍了拍,沉吟片刻,问:“这个法藏仙尊的真实身份是哪个?”
我说:“高天观弟子,师傅的师兄,卓玄道!”
陆尘音手掌轻轻摩挲着信皮,道:“乐姐儿还小,高天观在这个空档期不能没有人主持,你又不愿意扛这个责任,我做为师傅的嫡传弟子,在乐姐儿长成之前,责无旁贷,无论怎么样都必须结业,拿到相应证书,继承高天观法统。”
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说完,她便拿起信来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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