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0章 安稳
一时间，许舟竟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辨不明哪是现实，哪是梦境。
或许，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荒唐的梦。
苏朝槿似乎看穿了他心底的翻涌与茫然，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打断了他的怔忡，语气依旧温柔：“莫胡思乱想了。今日是中元祈安会，城中难得有这般盛景。北地最有名的寒江戏班，特意远道南下，来苏州登台唱戏呢。”
她说着站起身，裙摆轻轻扫过脚踏，发出极轻的沙沙声，细碎又温柔。
“姐姐早已在外头等着了，我们再耽搁，可要错过开场了。”
中元祈安会？
许舟心头一怔。
他知道中元是七月半，鬼门开，盂兰盆会，家家户户放河灯，可祈安会是什么，他不知道；寒江戏班，他从未听过；就连苏州，他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来了这座城。
可苏朝槿已经伸出了手，玉指纤细，动作轻柔地扶起他，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她踮起脚尖，细心地替他翻好衣领，又转身取过一身素色长衫，细细替他换上，衣料是柔软的细棉，和她身上的那身一模一样，贴在皮肤上，暖得舒服。
她低头，在他腰间绕了一圈衣带，指尖轻巧地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许舟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神情专注，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他的腰间，暖得有些发痒。
这地方，竟没有半点刀剑的痕迹。
墙上没挂剑，案头没摆刀，就连他腰间那道本该蕴养剑种的斑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厮杀，没有生死别离，目之所及，全是人间最温柔的烟火气。
许舟双目空洞，浑身提不起劲，任由苏朝槿摆布。
身体倒是听话，让抬手便抬手，让转身便转身。
心底的疑惑像潮水似的翻涌不息，可所有的话涌到喉咙口，撞上周遭这层温温柔柔的气息，便又悄悄沉了回去，半句也说不出口。
二人缓步踏出房门，庭院里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石缝里钻着细细密密的青苔，嫩得能掐出水来，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湿意。
院里草木葱茏，墙角那株石榴树正开得热闹，一簇簇红艳艳的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轻轻铺在青石板上，添了几分鲜活。
江南温润的风拂过檐下风铃，那风铃是几片薄铜片串成的，风一吹，便轻轻碰撞着，叮咚作响。声音清清脆脆的，没有庙里钟声的沉厚，也没有战场上号角的凌厉，就那样温温柔柔、不慌不忙地飘在风里，敲得人心头发软。
廊外石阶下，苏瑶云、甘棠和司琴正静静立在树下。
苏瑶云站在石榴树旁，一身青衫，神色淡然，石榴花的艳红映着她的素青衣衫，反差间透着几分岁月静好。
甘棠怀里抱着一把未出鞘的剑，倒不是她平日用的那柄，剑鞘是旧木头做的，被磨得发亮，透着几分温润。司琴则歪着头，手里捏着一枝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桂花，金黄的花瓣细细碎碎，沾在指尖。
见二人走出来，苏瑶云没有追问许舟眼底的茫然，目光在他脸上轻轻扫了一瞬，便淡淡抬眸，语气如常：“快走吧，时辰快到了，戏班开场可不等人。”
司琴立刻从甘棠身后探出头来，眼睛在许舟和苏朝槿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角一咧，语气里满是揶揄：“姑爷，怎么脚步轻飘飘的，莫不是昨晚没睡好？”
说着，她还歪着头，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装出老气横秋的样子：“年轻人啊，可得注意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揶揄地上下打量着二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下。
苏朝槿的耳根腾地红了，那抹红色顺着耳根飞快蔓延到脸颊，红得通透，连脖颈都染上了几分淡粉。
她又羞又恼，轻轻瞪了司琴一眼：“你胡说什么呢！”
司琴吐了吐舌头，生怕被苏朝槿追上，转身便逃也似的跑开了，脚步轻快，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啪的轻响，跑出几步，还不忘回头对着他们做了个鬼脸，才嬉笑着跑远。
许舟没心思理会司琴的调笑，只是沉默地跟着众人，脚步虚浮。每一步踩下去都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处，浑身提不起力气，如纸鸢一般，有人在远处牵着线，线往左，他便往左，线往右，他便往右，连自己要去哪里，都浑浑噩噩。
一路走到苏州长街，江南烟雨的余韵还漫在空气里，湿湿润润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昨夜该是下过雨，青石板路上还留着浅浅的水洼，水洼里映着天光，映着两旁的白墙黛瓦，清清楚楚。
白墙黛瓦，流水绕街，人声温和，烟火绵长。
墙是白粉墙，年头久了，墙面微微泛黄，墙角爬着厚厚的青苔；黛瓦层层叠叠，瓦楞间长着几簇瓦松，肉嘟嘟的，透着几分生机。一条窄窄的水道沿着长街蜿蜒，水是活的，清澈见底，水面上飘着几片刚落下的桂花，顺着水流悠悠地往远处漂去。目之所及，全是江南独有的温润风光。
街边卖糕团的妇人掀开笼屉，白汽腾腾地冒了出来，裹着清甜的香气，她操着软糯的吴语叫卖着，声音婉转得像唱歌。沿街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和咸鱼，被日光晒得微微出油，淡淡的咸香混着草木的清香，漫在空气里，格外亲切。
许舟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似乎这样，也不错。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没有慈悲岭上的追兵，没有寒河里的漩涡，也没有月下孤亭里的生死攸关。
只有江南的烟雨，苏州的长街，檐下的风铃，还有身边安然同行的女子，岁月静好，烟火寻常。
这念头像一粒细小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他心底，可还没来得及冒芽，就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住了。
他总觉得，这样的安稳，太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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