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9章 天光

漫天转瞬被黑云吞没，苍穹沉沉压下，云层低得几乎要贴着城楼的飞檐，贴着他伸出的指尖。一滴、两滴，冰凉的雨丝骤然坠落，打在他张开的手指上，打在阿辞苍白冰冷的脸上，打在脚下的焦土与尸山之上。

不过转瞬之间，滂沱大雨便倾覆山河，哗啦啦地砸落城池、漫过山峦，雨线密集如帘，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里。

雨水冲刷着城墙上干涸的血渍，冲刷着尸首上的尘土与硝烟，也冲刷着他身上的血，顺着衣角滴落，融进脚下的焦土，再也分不清。

许舟缓缓闭上了眼。

前三喜，是人间赠予他的。

金榜题名般的荣耀，洞房花烛般的相守，他乡遇故知般的陪伴，都是他在人世间，一枪一枪、一步一步搏来的。

最后一喜，是天地赠予他的。

久旱逢甘霖，不是他求来的，不是他搏来的，是天地看见了这个一生坦荡、满心家国的人，把欠了他一辈子的雨，一次都还给了他。

楚临齐活在人间，圆满于天地，此生，再无遗憾。

史书记载，武圣楚临齐，力竭殉国于边境。

是日，大雨滂沱，连下三月，焦土被洗得干干净净，枯寂的土地上，渐渐冒出了青草.那些浸透血痕的泥土，化作了肥沃的沃土。

次年，这片曾经的战场，方圆百里草木丰茂，雀鸟归巢，生机盎然。

农人犁地时，偶尔会有锈迹斑斑的铁器从土中翻出。

许舟悬在半空，看着大雨中那道身影。他怀中的女子闭着眼，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眼前的光影渐渐淡去，雨声越来越远，风声也渐渐平息。

焦土、尸山、破败的城楼，还有那杆插在土中的铁枪，全都被雨水与泪水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五百年的风沙从梦境边缘涌进来，把这一切都吹散了，吹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虚无。

许舟感觉自己在下沉，缓缓沉沉的下坠，像沉入一潭深水，水面在头顶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圈细碎的光斑，渐渐消散。

周遭是无尽的黑暗，温热的、安静的，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战火硝烟。他不再挣扎，任由这片黑暗裹着自己，慢慢沉下去。沉到最深处时，有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后颈，那只手很凉，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子。

是他熟悉的触感。

他猛地睁开眼，刺眼的日光瞬间刺入瞳孔，晃得他眼前一片发白，什么都看不清。

好一阵子，刺眼的天光渐渐退去。

倒不是骤然消散，是从视野中央往四周慢慢褪，像有人拿着一块浸了墨的绸布，从中间往外一圈一圈擦着。

白影退一寸，昏黄的光就漫进一寸，柔柔和和，裹住了眼前的一切。

昏柔的暖意悄悄漫进眼底，不似日光的灼烈，是纱灯透出来的光。

被细纱滤过一层，落下来时便软了、柔了，像被清水洗过的月色，不晃眼，却暖得恰到好处。

许舟茫然地眨了眨眼，混沌的视线里，再没有战场的寒雨与萧瑟。

没有雨水砸在甲叶上的脆响，没有血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淌进嘴角的铁锈味，也没有亭间的山风，没有风穿过焦黑枯枝的呜咽，更没有月光洒在青灰石板上的冷意。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锦榻上，后背陷进温软的被褥里，那被褥带着日晒后的干爽气息，裹得人浑身发暖。

雕花木梁上悬着几盏细碎的纱灯，纱面上绘着淡墨山水，灯火从纱后透出来，把那些山水纹路都染成了暖金色。

鼻尖萦绕着一缕浅浅的檀香，不是佛堂里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熏香，淡得若有若无，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衣袖间不经意带起的一阵香风，轻轻扫过鼻尖，清润又安心。

身下是软绵的锦榻，周身是温软的被褥，一室清雅静谧。窗纸上映着庭中花木的影子，风一吹，影子便轻轻晃悠，细碎又温柔。窗外还飘来极轻极细的叮咚声，像是风铃在风里低吟。

他怔怔地坐起身，锦被从胸口滑落，堆在腰间。

眉心沉滞得厉害，像被人灌了一脑子浆糊，稠得搅不动，神识也飘乎乎的，抓不住半点实在的东西。

战火、滂沱大雨、楚临齐最后那句轻得像叹息的“阿辞，甘霖来了”，还有尸山、城楼、漫天黄沙……一切都像隔了万重雾霭，雾那边似乎有火光在烧，有人影在动，有声音在喊，可雾太厚了，厚得什么都看不真切。

那雾不是从外头飘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漫出来的，像有人在他的记忆上蒙了一层又一层纱，把过往都裹得严严实实。

“你醒了？”

一道温润轻柔的女声在身侧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像一滴温水落在冰面上，瞬间裂开一道细缝，驱散了些许茫然。

许舟缓缓转头，看见苏朝槿端坐在榻边，一身素衣，素雅得像庭间的白荷。

她眉眼温婉，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暖金，把她的轮廓磨得极柔极软，眉眼间满是安然平和，没有乱世的风霜，没有江湖的凛冽，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

周遭的一切都安稳平和，陌生里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

他从未见过这间屋子，从未睡过这张锦榻，也从未见过苏朝槿穿这样一身素衣，可又莫名觉得亲切。

空气里的檀香是对的，窗外风铃的叮咚声是对的，她坐在榻边看他的角度，也是对的。

这份熟悉感，不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是从更深处，从骨血里，从某个他伸手触不到的地方漫上来的，缠在心头，挥之不去。

许舟的指尖微微发僵，茫然地开口：“我……为何会在此处？”

苏朝槿闻言，浅浅蹙了蹙眉，眼底掠过几分不解，轻声反问：“说什么胡话呢，莫不是睡傻了？怎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

许舟的脑子更乱了，沉浮的记忆在心底拉扯纠缠，战场的惨烈、亭中的月光、眼前的暖灯，全都乱糟糟地搅在一起，理不出半分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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