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 沉沦
云梦君立在月色里，灰衫被夜风轻轻吹动，衣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整个人显得清寂又悠远。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昏迷的少年，越过紧握着他手掌的女子，越过亭柱与石阶，望向亭外那片满目焦枯的山林。
整片浮玉山余脉，都静得可怕。
被山火烧过的山坡上，焦黑的树干一排排挺立着，烧剩的枯枝被山风一吹，便簌簌地掉着碎屑，落在同样焦黑的泥土上，混进厚厚的灰烬里。山风穿过烧焦的林木，带着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极轻极细，不像风过松林的涛声，反倒像无数细小的生灵，在焦土之下，悄悄翻了个身。
整座大山的气息，似乎都在此刻悄悄沉敛下来。山还是那座山，土还是那片土，可山风里，却多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清冽灵气。
从山体深处渗出来，从烧裂的岩缝里钻出来，从被火烤得酥脆的土层下冒出来，也从那些焦黑的树根底下，悄悄漫出来。
有一种古老而苍茫的意志，蛰伏在层峦叠嶂的沟壑之间。
它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言语，也没有显露出丝毫形迹，可柳清安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像一头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闭着眼，呼吸悠长而缓慢，每一次呼气，便化作一阵山风；每一次吸气，便引得地脉轻轻震颤。
此刻，它的呼吸，正与许舟体内翻涌的热意，在无声中，悄然共鸣。
“万物有生有灭，有死方有生。”
云梦君的声音清淡，没有半分波澜。
他开口的刹那，山风恰好歇了，亭外的枝叶也停了沙沙轻响，唯有他的话音，清清晰晰地落在亭中每一寸角落，撞在青石板上，又轻轻弹回来。
“他的命数，本就异于常人。半生在杀伐里浮沉，半生在漂泊中辗转，身上的劫数早已层层叠叠，缠得他喘不过气。此番重伤濒死，原是逃不过的死局。灵果吊住他的命，硬生生把他从黄泉边上拽了回来，黄泉路走了半截，又被拉回人间。这一拽，不单是捡回他一条性命，更拽裂了他原本既定的命数轨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舟平静的脸庞，缓缓道：“肉身的伤势已然愈合，皮囊上的劫难，算是过了。”
云梦君微微蹲下身子，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许舟的额间。指尖刚一触到那滚烫的皮肤，许舟蹙了许久的眉头，便缓缓舒展开来，连周身紧绷的气息，都柔和了几分。
“藏在他血脉与神魂深处的桎梏，便会借着这一线生机，自行松动。那些桎梏，是旧日欠下的因果，是积年累月的杀业，更是无数次生死关头，压在他灵台上的磨盘。磨盘死死压着，那股藏在他骨子里的火，便燃不起来。如今磨盘松了，火，自然就从地底涌上来了。”
他收回手指，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捻。
“山有涅槃，兽有涅槃，人亦如是。”
“劫火锻骨，余温洗脉。你看这山，山火来时，烧尽了满山草木，连坚硬的石头都被烧得开裂。可火烧过的泥土最是肥沃，草木灰渗进土里，便是来年新芽最好的底肥。火灭了，山体的余温还在，那些被烧裂的岩缝里，地气也在一点点重新凝聚。”
他抬起手，指尖指向山坡深处的某处，语气笃定：“只要熬过这一阵神意翻腾，他的根基、气脉，还有剑种的底蕴，都会更上一层楼。”
柳清安微微一怔，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望向亭外那片残破的山林。
方才一路奔逃，她背上背着许舟，脚下踩着腐叶与碎石，满心都是生死忧惧。身后的追兵有没有跟上，他的呼吸会不会突然断绝，他身上的血有没有流干。慌乱之中，她从未好好看过这片山林。
此刻静下心神，才隐约察觉，这片被山火摧残得满目疮痍的山岭，并没有陷入全然的死寂。
焦黑的枯枝之下，不知何时藏了些新生的细草。
草尖嫩得发亮，带着鲜活的绿，从黑灰色的灰烬里硬生生钻出来，顶端还沾着一点点没抖落的草木灰，像裹了层细碎的霜。那些被灼烧得开裂的岩缝里，凝着山林独有的清冽灵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
她修剑之后，对灵气的感知本就比常人敏锐。那岩缝里透出来的灵气，干净、清冷，混着石髓与地下水的清润气息。仔细听，岩缝深处还有极细极细的水流声，叮叮咚咚。再看那些被烧掉大半的树桩，根部竟冒出了一圈嫩芽，芽苞裹着毛茸茸的白绒，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透着倔强的生机。
这座山，从未真正死去。
山火能烧掉繁茂的树冠，却烧不掉深埋地底的老根；能烧裂坚硬的岩石，却烧不断岩层之下的地脉；能将山岭烧成满目焦土，可只要春风吹过、夏雨落下，新芽便会从灰烬里钻出来，重焕生机。
就像此刻濒死苏醒的许舟。
他的身体被刀罡劈开，脏腑被震得移位，体内的灵力被榨得一滴不剩，可他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股沉凝的热意，却在一点一点往上涌。
从骨髓深处漫出来，从丹田深处涌出来，从神魂深处透出来，带着一股不肯熄灭的韧劲。
于破败之中，暗自重生。
柳清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亭外的沉沉山林里。月光一寸一寸地往西移，从亭檐上滑下去，落在焦黑的树干上，落在灰烬覆盖的山坡上，也落在那些新生的细草与嫩芽上。片刻后，她骤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云梦君。
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眉眼间的担忧与急切，映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凝声问道：“方才君上所言，他熬过此番神意翻腾，修为底蕴便能更上一层。可若是……熬不过去呢？”
云梦君缓缓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若是熬不过，他的神魂，便会困锁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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