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5章 涅槃之相
云梦君眼底那一层藏着的算计与执念，缓缓散去，像水面上的浮沫，被风一吹便碎了，露出底下一泓清澈见底的静水，那是属于僧人的纯粹与慈悲。
他望着她，良久，轻轻叹了一声，神色彻底释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回，是真真切切地浮了上来。
“是贫僧着相了。”
话音落下，云梦君不再迟疑。
袖袍轻拂，动作极轻，只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微风。
这风不似山间凉风那般夹杂着焦木与腐叶的腥气，反倒透着暖意，裹挟着极淡的檀香，宛若古刹佛堂中经年熏染出的味道。
半空中的灵果应声化开，凝作一泓青碧色的清流。果皮消融，果肉化液，连果核也归于无形。那清流在半空打了个旋，映着月色折射出细碎青光，顺势渡入昏迷的许舟唇间。
清液无声渗入他干裂的唇缝，漫过齿关与舌面，顺着喉头滑下。
灵力入体的刹那，许舟周身崩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从左肩蜿蜒至腰腹的那道狰狞刀伤，翻卷的皮肉一寸寸向中间合拢，仿佛有无形之手将绽开的血肉细细缝缀。皮肉之下，断裂的筋脉在灵力浸润下重新接续——先是肺络上的裂口被封住，继而是肝脉上的震伤被抚平，最后心脉周围被刀罡震出的细密裂纹也逐一弥合。
愈合。
由表及里，自上而下。
狰狞的刀痕逐渐平复，从翻卷的血槽化作浅红新肉，又转为淡白，最终只剩下一条极细的浅痕，几与周围肌肤融为一体。
随着新肉生长，不再渗血，那些原本积在衣袍上、被河水冲淡的血渍，也在石板上渐渐干涸。
危机暂缓。
他的呼吸随之平稳，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节奏也稳了下来。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随时会断绝的微弱喘息，而是一下接一下，安稳而绵长。
柳清安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些。
她俯身，轻轻握住他的掌心，又将那只微凉的手，小心翼翼拢在自己两掌之间捂着。
他的手还是凉的，失血实在太多，灵果虽能愈合伤口，却补不回那些汩汩流走的血。好在，他的手指不再像方才那般僵硬地蜷着，微微舒展开来，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带着一丝微弱的触感。
可他周身的灼热，半点未减。那热度从他掌心渗过来，顺着她的掌心爬向手腕，再沿着经脉一点点往上窜。这热异得反常，不是高烧病人那种浮在表皮、烫得吓人的热，而是从骨血深处涌出来的、沉甸甸的暖，像地底深处藏着一座熔炉，火还在炉膛里闷烧，热气却已隔着厚厚的地层，一点点透了上来。
非但没有消减，反倒愈发沉、愈发稳。
他的伤口明明在慢慢愈合，皮肉一点点收拢，可那股热意，却像生了根似的，越扎越深。
柳清安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将手从他掌心抽回，翻过来贴上他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烫得灼人，指尖才抵在他额间片刻，便被烫得微微发颤。
她眉头拧成一团，凝声问道：“他伤口明明在愈合，怎么身子还是这么烫，高热半点没退？”
云梦君垂眸，目光落在许舟沉寂的眉眼上。
月光洒在少年脸上，他眉头微蹙，眼帘紧紧闭着，纤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呼吸倒还算平稳，起伏的胸膛之下，似有什么东西，正循着一丝生机，缓缓苏醒。
“此热，并非伤势引发的高热。”
他开口，声音清浅，裹着月色的微凉。
“是他自身神意涌动。此番重伤濒死，本是死局，灵果将他从黄泉边上拉了回来，也破了他原本的命数轨迹。肉身的劫难已然过去，藏在他血脉与神魂深处的桎梏，便借着这一线生机，自行松动了。”
云梦君抬眼，目光从许舟脸上移开，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绝境逢生，经此劫难洗礼，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涅槃之相。”
话音落时，亭中的月色忽然静了下来。不是光暗了，是空气仿佛被凝住，沉得让人不敢轻喘。月光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许舟苍白的脸上，也落在柳清安的手上。
周遭的一切风声、叶声、虫鸣声，都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不曾有过。
那枚灵果化散的清流，早已尽数沉入许舟的经脉，顺着破损的脉络，缓缓游走周身。可他那灼人的体温，非但没有回落，反倒隐隐愈发沉凝，像是从骨髓深处漫出来，从丹田处涌出来，均匀地裹住他的全身。
那是一种慢慢升腾的、厚重又带着几分霸道的温热。
像沉寂多年的山火，一直深埋地底，从未真正熄灭，只是被层层土层压着，压了太久太久。直到这场生死边缘的大战，那道几乎夺命的刀伤，还有他一次次被压榨到极限，却始终不肯倒下的意志，震松了压在地火上的土层。于是，那股沉寂的火，便从裂缝中悄悄涌上来，在他体内，静静蓄势。
柳清安的指尖依旧抵在许舟额间，掌心下的热度比方才又沉了一分，却不再烫得她想缩手，倒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青石，热从石心里慢慢透出来，不灼人，却暖得能渗进骨子里。
那滚烫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走，掠过手腕，漫过手肘，直到肩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她攥紧他的手，掌心依旧微凉，指尖也还是凉的，可从手腕往上，却渐渐烫了起来。冷与热在他身上泾渭分明，又莫名地纠缠在一起，互不相让。
她喃喃低语：“涅槃之相……”
涅槃，她是知道的。
佛经里说，凤凰浴火而亡，再从灰烬中重生，便是涅槃。可他是人，不是凤凰。所谓灰烬中重生，到底是真的重获新生，还是会被那无形的火，烧得连一点灰烬都不剩？
她猛地抬头，看向云梦君：“这到底是吉是凶？他现在昏迷不醒，神意这般翻涌，会不会反倒伤了他自己？”
(https://www.xddxs.net/read/14213/11109709.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