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7章 蒙在鼓里

王头儿头也不回，语气里裹着股讥诮，似自言自语，又又似有意说给身后人听：“你们这些京里来的官少爷，命是真金贵。”

“我们这些丘八，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一年到头在卫所风里来雨里去，守边墙、斗妖物、缠山贼，熬到头发白，说不定连个总旗、试百户都混不上。你们倒好，在京城舒舒服服养着，上头一纸调令，过来走个过场镀层金，南下巡妖清剿的功劳，就轻轻松松摘了桃子。”

他冷笑一声：“嘿，同为世间客，命运各西东，真是半点不假。”

许舟听着，并未动怒，也不在乎他的态度，反倒快走两步跟王头儿并肩，侧头问道：“王头儿，你说的南下巡妖，到底要做些什么？实不相瞒，方才那军爷提到的兵部调令，我也是头一回听说，此前对此事一无所知，更不懂你说的‘摘桃子’是什么意思。”

王头儿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什么意思？涿州不比京城那锦绣窝、温柔乡。这儿是中原门户，燕山、太行余脉交汇，拒马河、胡良河、挟河诸水纵横，自古便是地脉交错、灵气丰沛之所。人杰地灵，妖孽也容易滋生，山精野魅、魑魅魍魉，常常自深山老林流窜而出，扰民害命。”

“太祖定鼎以来，史载数次大妖之乱，皆始于北地。历朝圣上不得不遣重兵清剿，方得平息。可这地脉的灵气断不了，总有些不成气候的零星小妖、散修精怪，或是从北边深山、南边沼泽窜来的东西，时不时冒头害人。”

“所以咱们涿州卫，除了防北虏、镇地方，还有件要紧事——定期巡山搜谷，清剿新现妖踪，保一方安宁。”

说到此处，他嘴角扯出一抹讥笑：“这本是咱们卫所兄弟的苦差事，拼命流血换回来的功劳，记在簿上，年底考评能多拿点赏银，运气好还能升半级。可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每到冬末春初，妖物饥寒交迫、铤而走险靠近人烟找吃食，正是清剿的要紧时候，上头，要么兵部，要么五军都督府，就爱派些京营子弟、官宦后生下来，美其名曰‘协防历练’‘督导清剿’。来的十个里头，九个是靠父荫下来的公子哥。”

“他们一来，清剿的主事权就归了他们。好点的，跟着走个过场，回头功劳分走大半；混账的，不懂装懂瞎指挥，为了抢功冒进，显自己能耐、敢打仗，把兄弟们往死路上推！”

他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低，脖颈上青筋都冒了出来：“老子手下两个好兄弟，既没死于北虏刀下，也没丧在妖物手里，就因为一个来镀金的公子哥，非要连夜冒雨进山突袭，结果山崖塌了，连人带马摔下去，尸骨都没找全！”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说，老子对着你们这些人，能有好态度？”

许舟一言不发地听着，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春风拂面，却觉脊背微凉。

这份憋在心里许久的火气，还有那股咽不下的不甘，许舟完全能理解。

待王头儿一口气把话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渐平，许舟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坦诚：“王头儿，你方才所言，我信。换作是我，见多了这般事，也难心平气和。但有几点，我想说个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清正：“其一，兵部调令之事，我确不知情。离京时，无人提及‘巡妖’差遣，更无勘合、行文。其二，若我真是为‘镀金摘桃’而来，又怎会只揣一份投亲路引，随商队慢行半月，连匹快马都不备？”

王头儿脚步一顿，转过身盯着许舟的脸。

许舟也不躲闪，就那么坦坦然然地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对峙数息，王头儿紧绷的脸才稍稍松了些，语气迟疑：“你……是真不知道？连勘合文书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城门查验，许舟掏出来的，确实就只是张普通路引，没别的东西。

“真没有。”

许舟摇了摇头，“若非你那同僚提及，此刻我仍蒙在鼓里。”

王头儿拧眉再看，又上上下下把许舟打量了一遍。

他瞧着这年轻人眉宇间沉静如渊，压根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倒不是自己见惯了的那些纨绔子弟，满身的骄纵浮躁，眼高于顶。

他重重吐了口浊气，似将胸中块垒吐出几分，声音低沉下来：“许公子，方才某家言语冲撞，还望莫怪。某姓王，名定邦，涿州卫南城守御千户所辖下百户，管着百十号弟兄，在这范阳地界当差近二十年了。”

他语气微涩：“不是某家有意要跟你这初见面的人过不去，实在是……见得多了，心凉透了，也怕了。你大概不知道，你这差事，是兵部正经行文送到卫指挥使司的，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耀武爵许舟，暂调涿州卫听用，协理南下巡妖事宜’。我们这些底下人，见了这文书，自然就把你归到……归到那类人里头了。”

话未尽，意已明。

许舟略一思忖，道：“王百户，调令中只让我暂领小旗之职。”

王定邦听了，忍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许舟，目光复杂：“许公子，我看你说话办事，倒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膏粱子弟，才肯多说几句。小旗？呵，在咱们这地界，一纸调令说了算，说你是小旗你就是小旗，明日卫所的文书一到，让你暂领一队，你就是实打实的队官。等后天把功劳报上去，随便写一句你‘巡妖有功’，升个实授百户，甚至千总，又有什么难的？”

“你们这些人来这儿，谁是真冲着那点剿妖的赏银来的？不都是为了履历上能添一笔‘亲历战阵、斩妖除魔’的军功，回去好谋前程罢了。”

他盯着许舟，一字一句：“你们捞你们的军功，我们这些小人物管不着，也不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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