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6章 巨兽之口

许舟目光扫过城门另一侧。

那些寻常百姓、往来商贩，不过被问询两句籍贯事由，便陆续被放行，没有这般繁琐。

王头儿脸上的笑顿时僵了僵，语气愈发生硬：“对，都得仔细些。咱们做差的，不就是为了一方平安么。”

许舟定定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笑，点头附和：“说得是，仔细些总没错。王头儿这般恪尽职守，倒真是令人钦佩。”

王头儿被他这一笑，反倒弄得有些不自在。见许舟半点没有着恼的意思，他干咳两声，急忙扯开了话题：“小哥看着面生，怕是头一回来咱们涿州范阳吧？”

他伸手指了指城内的方向：“来得可太巧了！最近城里正办大喜事呢！苏家你知道不？咱们涿州数一数二的缙绅世家，他家二房的长子，今科春闱一举中了一甲第二名的榜眼！苏家连摆七日流水席，主街设宴，但凡道句吉祥话，皆可讨杯水酒、吃口好菜！小哥若无要事，不妨去沾沾文曲星的喜气！”

许舟神色淡然：“确是件大喜事。若有机会，自当去瞻仰一番新科榜眼的风采。”

正说话间，先前跑去送路引的那名年轻兵卒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几步凑到王头儿耳边低语：“头儿，路引给王将军看过了。将军就扫了一眼，便说就是他。”

王头儿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眼神复杂。

他微微颔首，凑过去低声追问：“将军还交代别的没有？”

“有。”兵卒继续低声道：“将军说，不用按规矩领去官署登记了。让咱们派个妥当人，直接带他们去东街的四海客栈，安置在天字丙号房。明日巳时初，再带他去南城卫所的签押房，自会有人过来交接，让他把人领走便是。”

王头儿听了这话，心头顿时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上头早就知道许舟要来，且早有安排。他们这些城门守军，说白了就是个接引的差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更不能管，安安稳稳把人送到地方就成。

他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许舟身后的白马，眼底闪过一丝赞叹，由衷道：“真是匹难得的好马！我当兵吃粮这么多年，边军待过，京营也待过，却从没见过几匹能跟它比的，神骏得很！”

赞叹完，他才转过身，对着许舟拱了拱手，语气却比先前冷硬了几分：“这位公子，您的路引核验无误，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我们王将军已然知晓公子莅临，特意吩咐下来，给公子安排了城中四海客栈的上房歇脚。请公子随我来吧。”

许舟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倒愈发浓重了。

他略一拱手，诚恳问道：“这位王大人，可否请您把话说得清楚些？在下不过是途经涿州，准备南下投亲，既非公差，也无意叨扰地方官府。何以劳动将军亲自安排住处？这其中……莫非是有什么误会不成？”

周掌柜在旁听得真切，惊得瞪大了眼，指着许舟道：“路过涿州？许公子……您先前不是说，有位叔父在涿州做笔墨生意，此番是来投亲？”

许舟面上微露赧然，朝周掌柜拱手道：“周掌柜见谅。出门在外，行路多艰，人心难测，有时不得不虚言一二，只为求个稳妥，并无欺瞒之意。这一路承蒙照拂，感激不尽。。”

周掌柜本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一听便懂其中分寸，连忙摆手：“明白明白，江湖风波恶，谨慎些总是好的。公子既有要事在身，小老儿也就放心了。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他倒也爽快，朝许舟与王头儿各自拱了拱手，转身便汇入市集人流，招呼伙计卸货去了，不再多掺合。

那跑腿的小兵好奇心起，忍不住上下打量许舟，脱口道：“原来你就是许舟！前几日兵部文书便已送到卫所，说是顺天府来的爵爷许舟，奉命南下公干，途经涿州需暂留几日，暂领涿州卫一队精锐，往保定府南边巡弋，清剿一股作乱妖异。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还这般年轻……”

他目光扫过许舟的便装与那匹神骏白马，眉头微蹙。

王头儿脸色一沉，当即呵斥：“多嘴。军机要事，也是你能乱嚼舌根的？”

旋即转向许舟，神色恢复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却缓和不少：“行了，许……大人。具体事宜，明日卫所自有人与你细说。眼下，先随我去客栈安顿吧。”

许舟默然片刻，看了看身旁面露忧色的汀兰，又看了看小和尚。

他知道，自踏进这城门一刻起，“路过”已成妄想，“闲游”更是奢谈。

陛下的棋，早在他离京前便已落子。他唯有循着棋路，一步步走下去。

片刻后，他脸上重又浮起那层看不真切的淡笑，轻轻点头：“好，有劳王头儿带路。”

王头儿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城内行去。

许舟牵着白马，汀兰与小和尚紧随其后，三人跟着他，正式穿过那道幽深高大的城门洞。

门内光线骤然一暗，两侧青砖厚重，拱顶高耸，将午后日光隔在外头，只余下一片沉阴。

砖石缝隙紧密，透着经年潮气，混杂着尘土与牲口粪便的淡味。

身后市集的喧嚣、城门的嘈杂渐渐远去，仿佛一道门，隔出两个世界。

洞口两端漏进几缕天光，将几人的身影拖得狭长，又缓缓被阴影吞没。

这巍峨城关，便如巨兽之口，将他们徐徐吞入。

王头儿在前引路，步子不紧不慢。

汀兰牵着矮马，紧赶两步凑到许舟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公子，陛下不是让我们去荆州寻秦王吗？怎么到了这里，忽然又成了什么小旗官，还要去巡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眉头微蹙，满脸不解。

走在头前的王头儿耳朵微微一动，虽没听清全句，但  “陛下”“荆州”  几个字眼飘进耳朵，再配上许舟那匹招摇的白马、将军先前的反常交代，心里那点猜测彻底落了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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