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5章 核验

先前和许舟他们同车而来的那几个江南绣娘，这会儿已被几个穿着绸面棉袄、头戴瓜皮小帽的牙人领着——那些牙人嘴皮子利索得很，絮絮叨叨地说着好话，正往一家挂着“苏绣杭纺”招幌的铺面后巷走。

好不容易穿过这片嘈杂的市集，范阳城高耸的南门，终于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

城门洞开，深逾三四丈，幽暗如喉。行人、车马、挑夫络绎不绝，川流不息，在城门吏的默然注视下，自然分成两股相向人流——

一股入城，一股出城，如血脉奔涌，昼夜不息。

城门洞两侧，立着两排青石拒马，年久斑驳，棱角磨圆，专防车马冲撞。

拒马之后，十数名城守兵丁身着宁军制式棉甲，或穿号衣，挎刀肃立，目光锐利，一遍遍扫过攒动的入城人流。

旁侧设一张旧条案，两名青袍皂隶头戴黑漆方顶巾，端坐案后，一手持簿，一手翻查，逐一对入城商旅核验路引、货单，时不时沉声盘问几句。

许舟正欲上前，却见周掌柜从人缝里匆匆挤来，先对着守门的兵丁头目拱手一礼，手腕轻转，将个不起眼的小布包不动声色塞进对方手中。

随即，他堆起一脸熟稔笑意，朝许舟三人偏了偏头：“王头儿，辛苦辛苦。这三位是京里来的客人，一路跟着小老儿商队同行，都是本分良民，路引文书一应齐全，您多通融通融。”

说罢侧身让开，示意许舟上前答话。

那王头儿不动声色地掂了掂手中布包，指尖微动，脸上冷硬线条顿时松了几分。他抬眼打量许舟，语气虽仍公事公办，却已少了三分戒备：

“路引拿出来。自何处来，往涿州何事，打算投宿哪里？”

许舟依着吩咐，缓缓从怀中摸出一份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那是张寻常的桑皮纸路引，上头钤着顺天府的四方大印，墨迹沉厚；下方用小楷一笔一划写清了姓名、籍贯、年貌、事由，末尾处，宛平县衙与五城兵马司南城指挥司的鲜红关防赫然在目，印泥鲜亮，墨迹清晰，瞧着半点不假。

“回军爷的话，”

许舟客气道：“在下许舟，本是顺天府人氏，此番南下，是为投奔亲戚，眼下暂歇在城中客栈。”

王头儿伸手接了路引，先扫一眼印信真伪。

待目光落到姓名一栏时，他眉头莫名蹙了一下，眼角的余光又飞快扫过许舟。

他抬眼，定定打量了许舟片刻，目光在他眉眼间稍作停留，眼底掠过惊疑。

随即，他的视线又飘到许舟身后那匹白马上。

那马通体雪白，无半分杂色，站姿挺拔，即便静立着，也难掩骨子里的神异。

再看许舟身上，穿的虽是件寻常箭袖衣衫，可料子看着细密，针脚也规整，绝非普通商旅穿得起的粗布。

“许舟？”

王头儿收回目光，低声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

“正是在下。”

许舟点头。

王头儿脸上扯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却不再多问，反倒转过身，对着身后渐渐骚动起来的人群高声吆喝：“都排好队！别挤！一个个来！仔细查验清楚了，对大伙儿都省事！”

吆喝完，他侧过脸，凑到身旁一个年轻兵卒耳边，低声吩咐：“你先在这儿盯着，仔细些，我去去就回，别出岔子。”

说罢，他转过身，对着许舟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低了些：“这位客官，您这路引瞧着没大问题，只是有几处细节，还需再核验一番。劳烦您借一步，到旁边稍候片刻，也好别阻塞了城门通道。”

许舟心头掠过一丝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只颔首道：“但凭军爷安排。”

说着，便牵着身后的白马，带着随行两人，缓缓退到城门洞一侧。

挨着青石拒马的阴影里，此处离查验条案几步之遥，既避开通衢主干，又仍在守军视线之内，进退皆宜。

王头儿把路引紧紧攥在手里，并未归还，反倒对着许舟抱了抱拳，语气比先前生硬了些：“公子，您这路引一应俱全，印信也都清晰，本是半点问题没有。只是……小人眼拙，瞧公子气度不凡，胯下坐骑更是罕见的神骏，实在不似寻常投亲的商旅。按上头的规矩，似公子这般人物，小人不敢擅专。”

“这份路引，小人得拿去给值守的千户将军过目核实，只要将军点头，即刻便放您入城，绝不敢多耽搁半分。还请公子在此稍候，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许舟眉头微挑，语气平静地问道：“军爷这话倒奇了，莫非是在下的路引有什么不妥？还是说，近日城门查验，另有新规？”

王头儿没急着回话，先把路引递到一旁的年轻兵卒手里，又低声叮嘱了一句：“快些拿去呈报王将军核验，莫要耽搁。”

直到兵卒快步离去，他才转回头，对着许舟干笑两声，语气软了些：“公子莫多心，您这路引本身是半点差错没有的。只是近来上头接连下了海捕文书，四处通缉要犯，还有严查可疑人等、防范奸细的钧令。您也知道，咱们涿州是京南门户，守在这里，责任重大，如今各处城门关隘，皆是十二分的谨慎，半点不敢松懈。再者说，近来北边不太平，南边也有些毛贼流窜，咱们仔细些，既是尽本分，也是为了阖城百姓的安危不是？还请公子多担待。”

许舟、汀兰、小和尚三人闻言，神色各异。

周掌柜这时也凑了过来，鼻尖底下似乎也嗅出了不对劲。

他眼神在许舟和王头儿之间打了个转，语气迟疑着开口：“王头儿，您看这事儿……这位许公子一路跟着小老儿的商队过来，连日里安分得很，从无逾矩……您看这……”

王头儿只淡淡回了一句：“规矩如此，还是得仔细些，不敢马虎。”

许舟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原来如此。只是敢问官爷，如今入城的每一位乡亲，都要这般层层上报、核验再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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