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人祸
御座上的玄帝缓缓开口，疑惑道：“怎么又是许舟？”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倒似透着几分熟稔，近乎无奈。
殿内百官闻言，皆是一怔，不少人偷偷瞥向许舟，心里惊疑不定。
这话哪里像是天子震怒的斥责，倒像是长辈对顽劣晚辈的随口念叨。
这般亲昵的口吻，出现在如此严肃的御前场合，实在叫人意外，分明不像是要对惹出诸多事端的臣子兴师问罪的样子。
许舟自己也愣了愣，没想到玄帝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他定了定神，依礼出列半步，躬身回话：“回陛下，是您传召臣入宫的。”
语气恭敬，没带半分谄媚。
“噗——”
殿中似有人没忍住，极轻地泄出一声气音，又赶紧憋住。
百官心头巨震，眼角忍不住抽搐。
谁也没料到，许舟竟敢这般回话！
没有诚惶诚恐地请罪，没有拐弯抹角地解释，就这么直愣愣地应了回去？
这胆子……也太肥了！
站在文官队列里的苏儒朔，忍不住抬手以袖掩口，轻咳了一声。
许舟闻声，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收敛神色，重新垂下头，背脊微微绷紧。
御座上的玄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责怪，也无笑意，只淡淡开口：“那你可知，朕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许舟这次谨慎了许多，躬身答道：“臣愚钝，不知圣意，伏请陛下明示。”
玄帝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黑压压的臣子，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郁：“近来这数月，京城颇不太平啊。许舟，你可知为何？”
许舟喉头微动，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回话：“臣以为，京中百姓安居乐业，虽偶有细故纷争，皆是癣疥之疾，不足谓‘不太平’。”
玄帝斜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只如数家珍般徐徐道来：“先是妖物作祟，搅得京城鸡犬不宁，害朕子民受苦。继而竟有狂徒胆大包天，假扮朝廷密谍，自密谍司骗走百万库银，主犯至今仍逍遥法外。先蚕坛祭嫘祖那日，天昏地暗，异象丛生。再至香山春狩，逆贼竟敢当众行刺太子……”
他每说一桩，殿内的气就沉一分，连呼吸都透着滞涩。
“乃至今日，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外城巷陌竟有悍匪持械聚众，于市井公然厮杀，弓弩横飞，血染街衢……”
玄帝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臣，一声长叹：“妖孽频出，祸乱迭起，桩桩件件，搅得朝纲不宁，民心惶惶。朕常于深夜独坐，反复自问——”
他声音陡然低了些：“莫非是朕德行有亏、才具不足，上不能承天意，下不能安黎庶，才引得天象示警、世风陵夷，奸宄丛生？”
“陛下！”
“臣等惶恐！”
“陛下言重了！万万不可作此想啊！”
话音刚落，满殿朱紫大臣，不分派系、不论立场，哗啦啦齐刷刷跪倒一片。
一个个面色惶急，额头抵着金砖叩首不止，劝慰、告罪、表忠的声音搅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
“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德被四海，功昭日月！京中诸乱，皆因宵小潜伏、奸佞弄权，绝非圣德有亏！”
“是臣等辅弼无能，未能为陛下分忧，没能肃清奸邪、镇抚朝野，罪在臣等！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天象无常，人事纷扰，各有因果，绝非陛下德薄所致！陛下万勿自责！”
许舟也随众人深深跪伏在地，垂首敛目，摆出一副恭谨惶恐的模样。
玄帝抛出“天象示警、君主失德”这顶帽子实在太大，谁也不敢接，谁也担不起。
百官唯有拼命否认，把罪责都推给“宵小奸佞”。
可谁，才是百官口中的“宵小奸佞”？
殿中喧声渐起，玄帝面上却无半分动容。他只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待大殿重归寂静，他的目光再次越过黑压压的跪伏之臣，落在了许舟身上：“许舟。”
二字一出，满殿呼吸几近停滞。
百官心头一紧，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疑，悄悄黏在了那个孤零零跪伏着的年轻身影上。
许舟的心也跟着一紧，后背悄悄沁出一层薄汗。
玄帝缓缓开口：“朕问你，依你之见，近来这京城，为何会这般纷扰不宁？”
“哗——！”
这一问，不啻于平地惊雷！
阁老重臣面面相觑，六部九卿神色惊疑——陛下不问首辅，不问兵部尚书，不问掌管京畿治安的顺天府尹或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竟独独点名一个弱冠之年的耀武君来答此等关乎国运朝局之问？
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试探？托付？抑或另有深意？
许舟额头愈发低垂，在无数道目光的裹挟下，心念如电转。
这问题看着宏大，实则凶险万分。
答得太虚，是敷衍；答得太实，恐涉朝政；若稍有不慎，一句“德政未彰”便可被曲解为讥讽君上。
他默忖了两三息，才缓缓开口：“陛下垂问，臣惶恐。臣窃以为，天下治乱兴衰，从来非一人一时之功过。陛下自登基以来，广开言路、虚怀纳谏，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北抚边部、南定疆陲，此皆天下共睹之德政，四海咸服之仁举，何来‘德薄才疏’之说？陛下万不可因宵小作乱、妖氛偶炽，而苛责己身，动摇圣心”
许舟顿了顿，飞快抬眼掠了御座一眼。
见玄帝面色平和，并无愠意，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复又垂首躬身：“至于京中近来诸般事端，臣以为，需分而论之，各究本源。妖物惑众，实乃他国遣奸兴风作浪，扰我民心。密谍司库银被骗，是胥吏懈怠、监察疏漏。春狩刺储，乃逆党居心叵测，觊觎国本。今日外城械斗，则是市井宵小为争蝇头小利，悍然动武，目无法纪。”
“究其根本，不过四字——‘隙生则乱’。朝纲运转之间，偶有罅隙未弥；法度森严之下，尚存幽暗未照。奸邪之徒便趁此间隙，窥伺时机，兴风作浪。此非天谴，亦非君过，实乃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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