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其乐无穷
众人心知肚明，许天赐所涉的，绝不止贪墨粮米、纵子私逃那么简单。
若只是桃叶渡私斗、死士横行，尚且能辩解为 “治家不严”“门客妄为”；可若许修仁也被卷进来，再审出些不堪的勾当……
譬如前阵子香山春狩，太子遇险，刺客虽当场毙命，背后疑云却从未散去。
此番审讯，哪怕只是稍有牵扯，将许天赐与那桩惊天刺案勾连起来……
那便不是二房倾覆，而是整个许氏家族，都要面临灭顶之灾！
荀阁老终究按捺不住，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许阁老。
他倒想看看，这位老对手脸上可有半分惊慌、恐惧，哪怕只是一丝凝重。
可他看到的，却是许阁老依旧垂首而立，身姿松缓，眼帘微阖，竟如老僧入定一般，对周遭的哗然与注视浑若未觉。
若非胸口尚有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他站着便睡去了。
荀阁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三息，忽然嘴角微扯，低低 “呵” 了一声。
他转回头目视前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慢悠悠道：
“老夫还当你真打算光棍到底，认栽认命了呢……”
“如今看来，是备了后手啊。”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许阁老对荀阁老的低声讥诮恍若未闻，依旧垂目敛神，眼观鼻、鼻观心，神色如古井无波。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里，被拉得格外漫长。
日影悄然西斜，在汉白玉广场上拉长了所有人的影子，仿佛连光阴也屏住了呼吸。
足足过了将近半个时辰，先前奉命去拿人的黑龙卫才急匆匆折返。
为首的小旗官面色凝重，快步登上丹墀，凑到陈矩耳边低声禀报。
陈矩听着，那张素来不见起伏的白净面皮上，眉头微微蹙起，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站在前排的许阁老。
许阁老依旧脊背挺直，双目微阖，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让所有暗中盯着他的人，心底都不约而同地泛起一股寒意。
陈矩收回视线，转身向殿内高声禀道：“启奏陛下，黑龙卫已至许家府邸。经查，许天赐于书房内自缢身亡。其子许修仁，不知所踪。据府中下人供称，昨日许天赐已命贴身护卫宗师护送许修仁离府，去向不明。”
此言一出，不啻又一道惊雷劈落！
尽管早有预感，但 “自缢” 与 “失踪” 这两个词，还是像巨石投入深潭，在殿外百官心中激起千层骇浪。
许天赐自尽，是畏罪？是替人顶罪？还是被逼得走投无路？
许修仁被宗师护送潜逃，是早有预谋的退路，还是携带着更要命的东西？
无数猜测，在死寂的空气里疯长。
陈矩禀报完毕，略一停顿，随即转身面向众臣，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陛下口谕：画影图形，广发海捕文书，悬赏千金，务必将许修仁缉拿归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话锋一顿，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道：“许舟呢？方才不是已遣人去带耀武君入宫？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 ——
宫道尽头，一名黑龙卫引着一个身影，正穿过幽深的宫廊，一步步朝殿前广场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步履平稳，正是许舟。
瞬间，广场上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好奇、审视、惊疑、忌惮、幸灾乐祸…… 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都藏在这一道道目光里。
他仿佛孤身一人，走过了一片刀山剑林。
陈矩淡淡瞥了许舟一眼，不再多言，只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陛下有旨：宣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官，进殿议事！”
“臣等遵旨。”
百官齐声应和。
宫门被太监缓缓推开。
许阁老当先一步，抬脚踏过高高的朱漆门槛，迈入仁寿宫正殿。
他步履从容，仿佛今日这场牵连满门生死的滔天风波，真的与他毫无干系。
许舟混在鱼贯而入的官员队伍末尾，随着人流，迈过朱红门槛，也踏入了仁寿宫正殿。
一进殿，光线骤然一变。
与以往几次来此不同，今日仁寿宫正殿内，那些常年垂挂、用以分隔内外的明黄色纱幔，竟尽数被金钩挽起，束在了蟠龙柱旁。
御座之上的一切，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殿中明亮的光线下，也暴露在所有进殿臣子的目光里，再无遮掩。
许舟随着众人俯身行礼的间隙，悄悄抬眼，飞快地打量了一眼那位高踞御座的天下之主—— 玄帝。
他此前虽也曾见过玄帝，但不是隔得极远，便是隔着仁寿宫内重重纱幔，影影绰绰，难辨真容。
今日却不同。
数丈之遥，殿中纱幔尽撤，天光直落御座之前，他看得一清二楚。
玄帝并未穿那身繁复的十二章衮服，只一身玄色缂丝道袍，袍上以极细的银线暗绣着云鹤八卦纹，腰间松松系着素色丝绦，脚下一双玄色云头履。
头上未戴冠冕，只一根乌木簪子绾住发髻，几缕黑发随意垂在鬓边，瞧着竟有些散漫。
可便是这般随意，周身却自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雍容。
那是居移气、养移体的气度，旁人学不来。
再看面容，约莫四十出头，面庞清癯，肤色白皙，下颌留着短髯。
鼻梁挺直，双眉修长入鬓，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 —— 瞳色比常人浅些，呈琥珀色，此刻半开半阖，神光内敛，目光淡淡地垂着，扫过下方跪伏的臣子，像蒙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深浅。
单论相貌，实在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若与那位以温雅俊朗闻名的太子并肩而立，怕是谁也难分父子年岁。
许舟暗自思忖。
原来太子那副好相貌，竟是家学渊源。
他正打量着，御座上的玄帝目光似也恰好扫过群臣，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身上。
两道目光在空中一碰，又迅速错开。
许舟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妄动分毫。
百官行礼毕，依班次肃立。
殿内静得可怕，只听得殿角铜漏滴滴答答的声响，还有众人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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