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你可会累，会孤独？

　　冯艾兮在旁边“噗哧”一声笑出来。

　　从进酒店开始，她就发现了这个夜班经理有小心思，是特意打扮过的。虽然盘起来，但仍然看得出卷过并且精心打理了的头发，浓郁明艳的妆容，连手指甲也是修过的，还喷了淡淡的香水。

　　值夜班本来就是个辛苦活，还坚持打扮得这么精致，如果不是真的特别敬业，那就是别有所图。

　　冯艾兮跟着宁夜寒进来的时候，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后来又对宁夜寒各种献殷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是属于后者。

　　图的就是宁夜寒这条“大鱼”。

　　即便双腿残疾，宁夜寒也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攀附对象。别说他只是双腿不便，就算是整个身体都瘫痪了，躺在床上，只有脑袋能动，怕是也有无数女人愿意躺到他身边去。

　　宁夜寒看了一眼冯艾兮，等方大厨和夜班经理都委委屈屈离开后，他才问：“你笑什么？”

　　冯艾兮埋头把菜塞进嘴里，没有吱声。

　　进酒店之前，她才下定决心少跟他说话，免得多说多错，又惹得他不高兴，这会儿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总不能跟他说，觉得他训人的样子，其实还蛮帅的吧？

　　“你觉得我太苛刻？”宁夜寒见她不说话，便自己脑补了起来。

　　他这是第一次因为公事的问题，在冯艾兮面前教训人。他训人的时候，是一点不留情面的。这个样子，或许会吓到冯艾兮吧？

　　她从小就怕他，她心里也觉得他是个城府很深、不好相处的人，所以才会说他不是能想出那么低劣手段的人。

　　看来在她心里，他着实不是什么好形象。

　　“……不是。”冯艾兮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他怎么也能往不好的方面想？

　　“如果不以这么苛刻的规则去要求他们，让他们在安逸舒适的环境里自我膨胀，这对他们来说才是最糟糕的事情。我要求自己的员工保持上进的心态，总体上是为了公司，但也不会害他们。”宁夜寒还是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做法，虽然他觉得并没有这个必要。

　　说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了，拿起红酒喝了一口。

　　“我没有觉得你做得不对。我只是在想……”冯艾兮欲言又止。这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她真怕自己又说错，饭还没吃饱，就被撵出去了。

　　“想什么？”宁夜寒放下酒杯，一脸狐惑地看着她。

　　他倒想看看，她还能把他想得有多坏。

　　“咳。”冯艾兮干咳了一声，“我就是在想，你是真看不出来人家夜班经理是故意打扮给你看的，还是看出来了却装傻，还把人家教训了一顿。说你不解风情吧，可你又是在认真对待工作。真不知道该说你这是好还是不好！”

　　“……”宁夜寒没想到，她的重点竟然在这里，顿时无语。

　　果然不该太高看她。

　　“你眼里就只看得到这种事情？”他满眼的嫌弃。

　　“这种事情？男欢女爱，本来就是人类的本性，难道爱情就一定比事业低等吗？”冯艾兮反问。

　　宁夜寒微微皱眉：“你哪来的这么多谬论？”

　　“我只是比你会享受人生而已。人生中除了事业，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值得体验！爱情或许不是不可或缺的，但也可以为人生增添很多色彩啊。你每天都埋头工作，就不会感觉到累，感觉到孤独吗？”

　　冯艾兮话匣子一开，就把之前的顾虑丢开了，也不管什么该问不该问的，一股脑地全说了。

　　气氛有些沉默。

　　累？孤独？

　　宁夜寒垂眸看着酒杯，红酒折射着灯光，散发着梦幻的色彩。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是宁家的大少爷，从出生就受到万众瞩目。他也是个天才，年少成名，被无数人视为偶像。他还是一个急切渴求望子成龙的母亲的儿子，似乎只有他取得成功，母亲的人生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好像他天生就应该如此，奋力地攀爬顶峰，至于过程要付出多少血汗，站在顶峰之后他到底要做什么，身边有没有其他人，这一生是否都要这样过去，他没有细想过。这种生活，他早已习惯到麻木了。

　　他自己都没有想过的问题，突然有人问他，会不会累，会不会孤独，他竟然一下怔住了。

　　“……不会。”他心底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不会轻易透露给别人，即便他已经感觉到一丝异样，但在冯艾兮面前，也还是嘴硬。

　　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在他面前，冯艾兮真觉得自己就是个俗人，俗得透顶了。

　　突然宁夜寒反问一句：“那你呢？你说爱情能为人生增添色彩，你喜欢宁夜风这么多年，也嫁给了他，你就不累、不孤独了吗？”

　　冯艾兮回想了一下原主从前的生活，从少女时期情窦初开之前，就一直追在宁夜风身后跑，这个花心又纨绔的男人，也不知道有哪点好。反正原主是没从他那里得到过一个好脸色。原主已然在三年前过世，她重生而来，也只见到宁夜风巴巴地逼她离婚。这要是原主还在世，得多心累，多难过？

　　“嗯，喜欢宁夜风的日子过得是挺难的，所以我才幡然醒悟，决定不喜欢他了啊！”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就像上次宁夜寒问她“值得么”时，她也是这般轻松地说道：“不值得。”

　　“你说爱情能够影响一个人的人生，却又能这么轻巧地说决定不喜欢了，那你所谓的爱情，似乎也没有多特别，确实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宁夜寒也不知怎么的，竟然跟她杠上了这个问题。

　　这女人说他不懂爱情？没错，他是不懂，但他也不想懂，更没想过要去懂。但她那么崇尚爱情，不也是一知半解？

　　他不是不满意她无知幻想，只是想要让她清醒，或许他不懂爱情，但她也未必就懂。

　　“我那是所托非人，怪我从前瞎了眼。宁夜风这个人，原本就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喜欢和爱，本来就是不同的东西。”冯艾兮托着下巴，脑海里想了什么，幽幽说道，“再说，我对宁夜风的感情，也不过是年幼时的一场梦罢了，甚至连喜欢都算不上。”

　　“年幼时的梦？”宁夜寒本来只想三两句话将她那些情啊爱啊的幻象堵回去，没想到却引来了她更多的话。平时对这些事根本不在意的他，也不知怎么，却有些按捺不住好奇。

　　一个年幼时的梦，跟她喜欢宁夜风这么多年有什么关系？

　　“嗯。”冯艾兮肯定点头。虽然那些不算是她的回忆，但原主的回忆，此刻也就是她的回忆，那一点一滴，她竟也感同身受。

　　甚至在梦里，也梦到过那时候的场景。

　　“在我七岁半的时候，遇到的一个人，他给我造的梦。”

　　那一年的黄桷树，飘落的叶，寂静的风，面容模糊的小男孩，像是跃然于画卷之上，缓缓勾勒在她眼前。

　　也不管宁夜寒对她的故事感不感兴趣，她自顾自地说下去：“那天是我爸爸的生日……”

　　原本宁夜寒就没有不耐烦，反倒是好奇她的故事，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更是不设防地揪了一下。

　　冯艾兮低垂着视线，陷在回忆里，才没有注意到此刻对面那人因为内疚而暗淡的眼神。

　　“我爸每天都忙着查案、抓人，除了我的生日，他几乎什么日子都记不住。他自己的生日，都是我帮他记着呢。以往，他也不是每年都要跟我一起过他的生日，因为不一定有空。可是那一年，我们明明约好了，我的生日和他的生日，我们父女俩都要一起过。没想到，在我生日那一天，他就走了，更等不到他的生日……”

　　“可我那时候还小，不明白‘死’是怎么回事。他们只是告诉我，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不相信，所以我每天都在等。等到爸爸的生日那天，我想，他总该回来了吧？”

　　“那天的风很冷，我就坐在孤儿院后门的黄桷树下，等啊等，都等到了黄昏，爸爸都没有来。我很冷，也很饿，就想起他们跟我说，爸爸永远不回来了。想起那个冰冷的墓坑，他们把棺材放进去的时候的场景。我终于想明白了，我的爸爸，在那个小小的箱子里面啊……”

　　这一字一句，说来缓缓，似乎愁绪已经过了许久，早就淡了。

　　可抬眼看向对面的女人，她眼底却是碎星一片，银光闪闪。

　　年幼时的痛与执着，往往才是最深刻的。

　　宁夜寒的手指紧扣着高脚杯，几乎要将那细细的玻璃杯脚折断。

　　她痛失唯一的至亲，是因为他。她沦落孤儿院，是因为他。

　　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爸爸，再也没办法和爸爸一起过生日，就连爸爸给她准备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没来得及送给她……

　　“你就那么等着，等得发烧了也不肯走？”宁夜寒喃喃地，声音低哑。

　　冯艾兮眼眸一闪。

　　“你怎么知道，我等得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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