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造梦的人，梦该醒了
那一年的盛夏，阳光刺眼，晒得人几乎脱了层皮。
小女孩就坐在荒凉的院子里，背靠着繁茂的黄桷树。黄桷树根深叶茂，也只能为她遮掩半分暑气。
暴雨，在午后说来就来。
夏日暑盛，可一旦暴风雨裹挟而来，便是撼天动地之湿。
小女孩猝不及防被淋成了落汤鸡，躲到了附近的屋檐下。
不过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十几分钟后，浑身湿透的小女孩，又回到了那棵黄桷树下，仍是抱膝坐着，呆呆地望着后门的方向。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已经在另一处看了他许久，从白昼，到日暮。
当那双眼睛的主人，主动现身走到小女孩面前时，她已经发起了低烧，呜呜流着眼泪。
他问她，为什么哭。
他问她，以后我陪你过生日好不好？
他说，以后他陪在她身边，永远不离开。
可是那个人，食言了。
冯艾兮收回记忆，静静地看向对面，而宁夜寒也抬眸看向她。
当年她在黄桷树下等父亲等到发烧的事情，虽然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多少人会去过问。
孤儿院只负责把她治好，并且教导她下次别再这样。
那宁夜寒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他去孤儿院打听过？还是说……
“听吴管家提起过，说他去孤儿院接你的时候，你高烧刚退没多会儿。回来之后，爷爷不是还专门让家庭医生过来看过么？”宁夜寒说道。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已经在国外了吧？”冯艾兮反问。
她进入宁家的第一天，这位大少爷已经离开宁家两日，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传说里。直到他六年后转回本地的贵族学校念高中，她才见了这位传说中的大人物第一面。
而这位大人物本人，竟然说他从吴管家那里听说过，他离开了两天之后的事情？
“……你父亲是因我而死，关于你的事情，家里或多或少会跟我说一些。收养本来就是件大事。”宁夜寒抿着唇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解释。
只是，他攥着高脚杯的手指更紧了些。
这一次，冯艾兮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当年害得她父亲殉职的那起绑架案，他心里在为此感到不安！
“就是那天，我遇到了一个男孩。”冯艾兮不着痕迹地继续话题，揭过了她父亲之死这一篇，“他的话把我带出了泥沼，让我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别人愿意陪着我走一程。……虽然他的承诺一个都没实现。”
说到这里，冯艾兮忍不住失笑，“明明就是几句安慰人的戏言，我竟然当真了很久。不过有了前车之鉴，我也知道别人说的话不一定能当真，这个世上只有自己会陪着自己，自己保护自己，让自己看起来百毒不侵，才能更少地受伤害。”
所以后来原主才会变成那副刁蛮任性的模样，这是她的伪装，是她的保护色。刁蛮、浮夸，掩饰着内心的脆弱和悲伤。
宁夜寒眸色微凉，垂睫问道：“那个小男孩……是宁夜风？”
“我烧得迷迷糊糊，又哭得梨花带雨的，根本就没看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不过，那个轮廓的确跟宁夜风看起来很相似。就因为这个，所以我才对宁夜风平白多了几分好感。”冯艾兮笑了笑。
因为不是原来那个人，所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才能这么风轻云淡。
对于真正的冯艾兮来说，这个故事是她感情的起点，几句两小无猜的承诺，在心底渐渐发酵，酝酿成少女懵懂的初恋情结。
宁夜寒倏地抬眸看向对座的冯艾兮。
所以，她是因为那件事才会爱上宁夜风？
冯艾兮大概知道他的想法，继续笑笑说道：“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小男孩到底是谁。但他留给我一个梦，让我做了十八年的梦。到现在，梦应该醒了。所以我说，我不喜欢宁夜风了，而且，我从来没有爱过他。我喜欢的只是那个梦，是梦里有人陪伴的感觉。”
宁夜寒静静地凝视着她，这一刻，他好像看懂了一些。
当年他回国来，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被人众星捧月一般围绕着，嚣张得像一个公主。
可现在想来，那些围绕着她的光环，根本无法照亮她路上的黑暗。周围越是热闹，她越是孤单。
就像他一样。
虽然他并不知道孤单为何物。
“好了，提那个煞风景的人干什么？不是带我来吃饭的吗？那就好好吃饭！提他还能吃得下吗？”冯艾兮话题一转，不想再提起那些前尘往事。
跟宁夜风有关的一切，都随着原主的逝去而烟消云散。现在他们之间，只需要一份离婚协议，就彻底了无瓜葛。
“是我饿了来吃饭，顺带捎上你。”宁夜寒冷冷地看了一眼冯艾兮。
冯艾兮也回看他一眼。
就别指望在这个人嘴里听到好话！
好在她也习惯了！
“好好好，我只是顺带！”她端起酒杯，笑岑岑地，“既然你好心顺带上我来吃饭，那我自然要感恩，陪你喝酒！这酒就不能一个人喝，太闷了！干杯！”
“那么高兴？”宁夜寒也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明明刚才情绪还那么低落来着。
这人变脸倒是快。
“有饭吃，有酒喝，能不高兴吗？”冯艾兮说罢，高高兴兴地把酒杯放到嘴边。
“红酒后劲儿大，适可而止。”宁夜寒微微皱眉。
“今天高兴，出了口恶气，多喝两杯怎么了？”冯艾兮不以为然。
宁夜寒想起姐姐做的荒唐事，心里多少有一份亏欠，便不再多言。
可没想到酒杯在她嘴边停了下来。
不能喝。
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阻止了她。
“算了，最近还要好好研究病例，喝了酒容易分神。”她又放下了酒杯。
倒是宁夜寒自己，多喝了两杯。
一餐下来，冯艾兮却注意到宁夜寒只是喝酒，几乎没有动过筷子。
还说是自己饿了，顺带捎上她来吃饭，结果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吃。
这个人啊，嘴硬心软，也懒得拆穿他了。
冯艾兮低头吃菜，嘴角却不自觉勾起一抹笑容。
吃完饭准备离开。
司机快步走上来说道：“宁总，外面开始刮暴风雪了，现在离开太危险。”
这一带本来就是在山上，地广人稀，这种暴风雪天气出行，要是出了什么事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等待救援也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底下人可不敢拿总裁大人的安全去冒险！
“反正时间也不早了，那就在酒店住一晚吧。”宁夜寒没有纠结。
司机赶紧让夜班经理去安排。
夜班经理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冯艾兮，又看向宁夜寒，试着说道：“快到年关，度假的人很多，酒店房间基本都住满了，就剩下您专属的那间房……”
只有一间房，加上司机，他们却有三个人！
宁夜寒需要人照顾，司机陪着倒没什么，但冯艾兮……
夜班经理不知道冯艾兮到底是什么身份，宁夜寒从头到尾也没解释过，所以经理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咳，要不我去车里……”
冯艾兮有点尴尬，想了想，反正车里也挺宽敞，在后座上窝一晚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你去住房间，我去办公室过一晚就行。”宁夜寒倒是不怎么为难，直接做了决定。
冯艾兮知道宁夜寒在酒店楼上的行政区肯定有自己的总裁办公室，但这里毕竟是酒店，不像是其他的办公楼，不会准备休息区，因为酒店给他预留了更舒服的房间，他累的时候可以更方便休息。
现在让他去睡办公室，也太委屈了。
“还是我去车里蹲一晚上，你去房间休息吧！实在不行，我睡办公室也可以！”冯艾兮赶紧说道。
他本来就双腿不便，睡办公室肯定会难受。
“我去办公室看看文件，你去休息吧。”宁夜寒转动轮椅准备离开。
冯艾兮果断一步上前，挡住了路：“不行！都忙一天了，又喝这么多酒，还办什么公，还是回房间好好休息！”
宁夜寒抬眸望了她一眼。
什么时候，他办不办公轮到她做主了？
放在平时有人这么跟他说话，只怕要被打出去，更不可能有人敢挡他的路。
“……那你也一起去房间吧。套房有里外间，你可以在里间休息。”到嘴边的拒绝，却变成了顺水推舟。
宁夜寒说完这些，心头浮现一抹尴尬的情绪，赶紧推着轮椅错开了路。
冯艾兮也没有反驳，乖乖地跟着宁夜寒上了顶楼。
酒店给他预留的房间跟客人的房间隔开，中间隔着三层行政区。因为独占一层，所以他的房间特别大，赶得上半套双子公寓的大平层。
装潢跟他书房的设计完全是两个风格，大概这里是设计师自行决定的。见惯了他平日呆在冷冷清清的书房里，像是一尊白瓷雕，此刻华丽的欧洲宫廷风反而衬出他的贵族气质。
冷色调下的孤傲，暖色调下的华贵。
这个人，真是不管把他放在什么样的环境中，都好看得像幅画。
冯艾兮看得有点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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