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米娜的噩梦
“我不是那个意思……”看到冯艾兮有些苍白的脸色，宁夜寒张了张嘴。
可他并不擅长解释，因为大部分时候，他并不需要对别人解释什么，哪怕是做了伤害别人的事情，他也无需感到抱歉。
但唯独这件事，他不该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父亲突然去世，作为孤儿被送进孤儿院，并且住了半年，对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孩来说，无法想像这是多么糟糕的事情。
孤儿院就像是一个标记，只会提醒冯艾兮关于父亲的死，提醒她那段可怕的经历。
他可以硬着心肠要求她去孤儿院，但不该说出“只是半年”这种话。
因为冯艾兮的父亲是因他而死，就死在他的怀里。
宁夜寒说不出话，心口好像拧了一个疙瘩。
“我可以不去吗？”冯艾兮脸上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即便只是一瞬，宁夜寒还是捕捉到了那丝一闪而过的怨恨。
她在怨恨他提出让她去孤儿院这件事，还是怨恨他让她失去了父亲还揭开她的伤疤？
或者，只是怨恨他这个人。
“……”宁夜寒不是第一次被人怨恨，他也不怕招人恨，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恨他的人两只手都不够数。
但此刻他心里却感到一阵郁闷和动摇。
或许，不需要把她牵扯进去？
可是肖睿说过：“这家孤儿院极其封闭和排外，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别说合作，连接近都很困难。”
而那个唯一“正当的理由”，就是报恩。
冯艾兮住过那间孤儿院，只有以她的名义出席这次剪彩活动，才会让一切都显得最合情合理。
宁夜寒双手紧紧地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已经泛白，嘴上却冷冰冰地说道：“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冯艾兮怔忪地看着他。
从一开始，他说的就是通知。
她在宁家，在宁夜寒所做的决定前，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她现在能呆在这个家里，全得看他的脸色。
嘴角流露出一丝苦涩：“大概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宁夜寒咬了下后槽牙，依然冷着脸。既然要唱黑脸，就不能再动摇。
“要想从宁家得到好处，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走个过场而已，用不着想得那么难。”
对真正的冯艾兮来说，或许没有那么难。他又怎么会知道，这具属于冯艾兮的躯壳里还住着另外一个灵魂。
关于锦绣孤儿院的一切，是米娜最可怕的梦魇，比起冯艾兮的回忆还要更加可怕。
不久前才看到顾芳的遭遇，米娜心底那道伤疤已经被揭开了，她不敢答应宁夜寒，是害怕踏入那扇门后自己会失控。
但现在她没办法用米娜的噩梦来回绝他，甚至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如果我没记错，你还欠我四份人情，也是你自己主动要求要还。不如就把这次当成你还的人情！”或许这样说，能让冯艾兮，也让自己心里感觉好受一些。
话是冯艾兮说出去的，要是到这个份上她还拒绝的话，就会在宁夜寒面前失去信誉。以后再想有事情求他，可就不容易了。
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现在也只能把自己埋里面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几天我可从快要爆炸的车里救了你一命！至少也抵得上一份人情了吧？”
虽然作出的决定不能反悔，但她至少可以为自己争取更多利益仅仅只是利益，她和宁夜寒之间的关系，跟宁家之间的关系。
“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算两份。”宁夜寒从一开始就说过，不需要她偿还人情，所以于他而言，究竟用什么来还、什么时候还，并不重要。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冯艾兮收起了心底那点对自己的怜悯，收起了对过去和未来的恐惧，专心面对眼前的事。
宁夜寒虽然表面强硬，但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亏欠，所以没有打断她。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参加这个开幕仪式？要想进锦绣孤儿院的门，可不容易吧！”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就为了去参加一个仪式？宁夜寒做事不会没有目的，这个开幕仪式一定有什么特别的。
“也没你想的那么难。”宁夜寒避重就轻地答了一句。
冯艾兮听出来，他并不想坦白他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她识趣地耸了耸肩，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晚些我会让吴管家把东西都送过来。”
宁夜寒留下这句话，便推着轮椅离开。
直到最后，俩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再提起那日车祸的事情。宁夜寒的失态，他对三年前那场事故的态度，对冯艾兮的憎恶……
冯艾兮摇了摇头，没再多想，反倒考量起来他留下那句话，还不知道他要让吴管家送什么来。
直到几个小时后，吴管家带了一队佣人进来。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几个不同大小的盒子，从礼服和鞋子，到整套珠宝，搭配得很完美，每一套都是不同的风格。
“大少爷吩咐为您准备后天出行的服饰，时间比较紧，这几套都是按照您之前的喜好挑选的。”吴管家仔细向冯艾兮介绍了面前的十套服饰。
冯艾兮和米娜的喜好完全不同，在穿着上也是如此，前者喜欢夸张鲜艳的服饰，将自己装扮得闪闪发光，但米娜则喜欢内敛大气的，唯一的共同点是，她们都喜欢走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认出来。
“这一套是当季新款，我觉得很适合您。”造型师挑出了其中一套黑金配色的抹胸礼服，庄重内敛，适合出席比较郑重的场合。
专业造型师的眼光确实不错，无论是从冯艾兮还是米娜的审美都会觉得它是最佳选择。
冯艾兮拿起裙子在自己身前美滋滋地比划了一下，但眼神很快黯淡了下去。
吴管家一眼就看出了端倪，自然而然地往前拿起一套贝壳色的白裙子：“还是这套吧。孤儿院的气氛本来就比较压抑，还是在那种严肃的大会上，黑色太闷了。而且，小孩子们比较喜欢穿白裙子的‘仙女姐姐’！”
冯艾兮本就皮肤白皙，长相又属于清纯挂，柔软的浅色系服饰更能凸显这一点。不张扬，但足够显眼。而且，干净的颜色能让那些孩子们的压力更小。
她向吴管家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珠宝也太累赘了，会跟孩子们产生距离感。就留这对珍珠耳环就好。”
她挑选好服装和配饰，试过合身之后，就留下了这一套。
吴管家带着众人离开前，已经让人把浴缸里放满了热水，洒了空运来的花瓣和香薰精油。
剩独自一人的时候，冯艾兮面对镜子脱掉衣服，伸手擦掉上面的一层水雾。
侧身看向被清理过的镜子，里面映出她右肩后的白纱布，下面覆盖着早上换的烧伤药膏。因为烧伤在肩袖，三天的考试并不利于伤口恢复，每一次写试卷都在牵动伤处，到现在还会隐隐感觉到疼。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坐进浴缸里，感受着身体被温暖的热气环绕，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去年尚新街翻修，锦绣孤儿院也在其中。……你得跟我一起出席这个剪彩仪式！”
锦绣孤儿院……
闭上眼，耳边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宁夜寒说的话和那个名字，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响起了夏日的蝉鸣，午后的风声穿过教室，有人走在长长的阴暗的走廊里，小女孩躲在卧室的床底下捂着嘴不敢出声，只有心跳，“砰”“砰”地好像快要蹦出胸腔……
“你怎么这么肮脏？”
“坏小孩！”
“这么小的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就是个荡妇！”
“真是不要脸！”
“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脏死了！”
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最初她只是难过，到后来她开始拼命想要擦掉那些印在脑海深处的可怕词句，努力让脑海中的喧嚣静下来。
她不断用毛巾擦着身体，皮肤被擦得发红，刺痛一阵阵袭来……
她好像驾驶着一辆失控的汽车，在空旷的马路上横冲直撞。她拼命踩刹车，直到腿都发麻了。
“吱”
脑海中的赛车终于撞上了“墙”，她愤怒地把毛巾扔进水里，双手捧起一捧水浇在脸上，让自己冷静下来。
就要回去了，要回到那个地方！
身体仍在止不住地颤栗，一股凉意由内向外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就这么坐在水里，直到整盆水都凉透了，才爬起来穿上浴袍，走出浴室。
从药箱里翻出来药膏和纱布。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这张脸提醒着她，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米娜，不是那个“肮脏的小孩”。
情绪已经逐渐平复下来，她将浴袍褪到肩下，揭开纱布，自己清理了伤口，用棉棒在那块拳头大小的烧伤上涂上药膏，再贴上药棉。
学了这么多年医，她很清楚自己身上的烧伤永远不可能恢复如初，这块伤疤会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再穿露肩装。
刚才选衣服的时候，吴管家就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和无奈，所以才帮她选了另外一条能挡住后肩的裙子。
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这么大一块丑陋的伤疤自然是不愿被旁人看到的。
就在她刚贴好药棉的时候，门锁“咔哒”一声，有人不请自入地推门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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