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能活，就一起死
“冯艾兮，你怎么样？冯艾兮……”
眼前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还有持续不断的嘈杂声，有人在轻轻推着她的胳膊。
可是她好困，不想说话，只想闭上眼睛睡过去。
刚开始的时候，四周的冷空气还在不断侵袭着单薄的身体，右肩上一阵阵的剧痛像是活剥了一层皮似的。慢慢地，那些感官好像从她的身体剥落，逐渐远离，所有的一切开始变得麻木……
她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青，整个人无意识地颤栗不停。
宁夜寒艰难地从雪地上坐起来，让她的头能枕在他的腿上。他扒开她的眼皮，瞳孔已经略微放大，仍在下雪的恶劣天气很可能会让她因为低温陷入休克。
“冯艾兮，你清醒点！你不能睡着！醒醒！”
他拍了拍她的脸颊，试着让她保持清醒，但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满是血迹，连她的脸上也沾染上了血。
这不是自己的血，那是……
是冯艾兮肩膀上的血！
她的整个右肩血肉模糊，甚至分不清哪里是被烧焦的衣物布料，哪里是皮肉。
那个位置原本是她，在大火喷溅过来的瞬间，她抢先把他推了出去，否则他或许整个后背都会被火舌吞没！
该死！
宁夜寒干脆把她抱在怀里，想让她感觉温暖一些，可她的身体还是冻得像冰块，僵硬而缺少生气，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具柔软又瘦削的身体里满满流走。
公路上的交通状况已经糟糕透了，救护队被堵在后面，只能步行赶来。
那辆劫匪的飞车几近疯狂地逃窜了整整两个街区，车里的人不计后果的在闹市区亡命开火，大雪天气更是让现状雪上加霜，连环车祸已经造成了交通瘫痪以及大量伤情。
还不知道要多久，救护队才能赶来。
冯艾兮还能撑住吗？
“冯艾兮？你不能睡，听见了吗？冯艾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宁夜寒将她搂在怀里，尽量避开伤处，他的身体现在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将自己的体温注入她的身体里，至少能让她不是冷得像个死人！
这种糟糕透顶的感觉撕扯着他，脑海里不断闪回的画面似乎被撕成了一块块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从天而降。
十八年前那个暗不见天日的雪夜，疯狂追逐的汽车互不相让，车轮倾轧着积雪，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砰！”
“砰！”
那些人追在他们后面，亡命地开枪，尖锐的枪声撕裂了冷风，其中一侧后视镜在转弯时被右侧的山体折断，驾驶座的车窗则被两枚子弹击得粉碎。
“系好安全带！别被甩出去！”
风从那边窗户灌进来，把男人的吼叫声吹得散乱不堪，而他在副驾驶座上抓着安全带尖叫。
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清醒的时候，恐惧吞没了他，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他会死，但他不能死。
他还是个孩子，只有十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怎么能就这样结束？
这样的想法充斥在他的脑海里，一切都变得模糊，他无法完全想起那时的画面，只知道有人把他从翻倒的车厢里拖出来，最后，他面前只剩下一滩蔓延在雪地里的血泊和那个男人渐渐冷却的身体。
但现在，那些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他想起车里放过的音乐，还有那个男人最终一直紧握在手里的东西。
“我答应过他会照顾你，我答应过会保护你，我答应过的！你不会死！冯艾兮，你听见了吗？给我振作起来！”宁夜寒脱下风衣和西装外套，全都裹在冯艾兮身上，用手搓着她的脸，防止冻伤。
冯艾兮没有动弹，也没有回应，眼睛几乎已经完全闭上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耳边有很轻缓的哼唱声，那是一首儿歌的曲调。虽然只有简单的音节轻轻哼唱，几乎不成曲调，但那一个个音节，却像是在翩翩起舞。
渐渐地，那些音节汇成男人连贯的哼唱声。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你在，思念谁？
“爸爸……”冯艾兮动了动嘴角，无意识地嘟囔。
粗糙但温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泪珠从她湿润的眼角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淌进他的手心里。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抬起她的身体放上担架，氧气罩遮住了她的脸，这是她最后的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睁眼就看见正对面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房间里几乎没有什么光，也分不清时间。不过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即便拉开窗帘也不会有多明亮的光照进来。虽然窗户紧闭，仍能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嗓子干哑得厉害，想要找点水喝。
她试着动弹身体，右肩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护士应该在她身下垫了一些柔软的织物，将她的右侧身体垫高了一些，保持着侧身的睡姿，以免伤到后面处理过的伤口。
还好，四肢健全，让人松了口气。毕竟她脑海中关于昏迷前的画面都格外刺激，飞车、枪击、撞击、翻车，以及爆炸和燃烧，还有……
那个轻声哼唱的男人，带她在黑暗中穿行，找回自己的意识，而不是屈服于迫近的死亡。
或许那只是她神经衰弱时产生的错觉，但那幅画面如此真实，耳边的哼唱声如此真实，那个男人也如此真实，好像他现在就在眼前似的，就坐在床边的轮椅上。
他衬衣的一只袖子被挽起来，小臂上缠着干净的白纱布，另一只手放在床头柜上撑着头。他闭着眼，纤长浓密的睫毛顺从地搭着下眼睑，像两把小扇子，黯淡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像是上帝留了一道光来欣赏经过自己的手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
这是梦吗？还是幻觉？就像她昏迷前，听见父亲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样。那首曲子，小时候父亲总会唱给她听，在她睡觉前，沮丧的时候，还有生日那天。
冯艾兮慢慢伸出手，想要触碰这个不真实的梦。
原本落在他脸上的光，缠绕上她的手指，有点凉，让她的指尖开始颤栗，越是接近他的脸，越是颤抖得厉害，生怕有一点声音就会惊动画中人，让她从这么美好的梦里醒过来。
偏偏
“笃笃笃！”
一条新短信进入，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宁夜寒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见冯艾兮的指尖距离他只有一寸远，几乎挨着他的鼻尖。
他没有动，像是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都凝固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手。
安静的单人病房里，只有手机震动的声音。
冯艾兮甚至来不及思考，尴尬地脱口而出：“你还好吗？”
宁夜寒的视线移向她的脸，跟她四目相对。
看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冯艾兮就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足以让气氛变得更加尴尬。她干咳一声，来掩饰自己正在收回手的举动。
“我说了让你别管我，为什么不走开？”宁夜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质问起来。他醇厚的嗓音总是恰到好处的给人压迫感，但现在听起来却略显单薄，并没有那么咄咄逼人。
那些暗淡的光在他的眼睛里闪动着，好像一池波光粼粼的湖，让人想要沉溺其中。
“你是因为我才会身陷险境，我怎么能丢下你？”
在那一刻冯艾兮几乎没有花时间去思考，因为她确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即便在别人看来，她大概是疯了，才会喊出那句“那就死在一起好了”。
就算现在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所以宁夜寒问的时候，她根本就是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我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因为我自己，不是因为你。别自作多情！”宁夜寒冷冰冰地移开视线，但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只是散落在虚空中某处。
看着他的脸，冯艾兮又想起那个模糊的轮廓：“可是，我好像听见有人为了让我保持清醒，在我耳边唱歌……”
说出这句话，连冯艾兮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宁夜寒这个名字和唱歌这个动词，真的能联系到一起么？
“你做梦了。”宁夜寒的面容有些僵硬。
“是在我昏迷前听见的。”冯艾兮睁大那双澄澈的眼眸，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
宁夜寒看上去很淡定，甚至好像还带着一丝微笑：“那就是幻觉。”
“哦？”
可是，为什么觉得他笑得有些心虚呢？
“那我应该感谢我的幻觉救了我一命。如果不是那些歌声，或许我撑不了那么久。”冯艾兮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该感谢幻觉，还是感谢某个不肯承认自己唱了歌的人。至少，她私心里更希望是后者。
宁夜寒掩饰着什么，刻意轻描淡写地说：“你的情况没那么严重，只是被火焰和余热灼伤了背部。你的头撞在石头上，有轻微脑震荡和外部出血，不过没有生命危险。”
“所以……”冯艾兮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问，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出口，“你就在这里守了一整晚？”
就像他守着肖睿那样，守着他所珍视的人。所以，他也同样在乎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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