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储君第二课
吏科楼建造的消息,很快在京师流传开。
街面上开始有人议论。
茶楼酒肆里,常有闲汉或百姓指著工地问:「这是给谁盖的?」
「听说给各部衙门的书办、衙役住的。」
「哟,当差的还有这好事?」
有知道多些的,便把周应麟的事、陈志和的事,混著讲一遍。
讲完了往往加一句:「是太子殿下的恩典,体恤下面人不容易。」
「太子殿下仁厚啊。」
这些话零零碎碎,传不到宫里,但坊间渐渐有了说法。
这类话没什么文采,就是街谈巷议。
但说的人多了,便成了一种风声。
工地日夜赶工。
陈志和依然每天去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进度记问题。
他皮肤晒黑了些,袍子下摆沾了泥灰也不在意。
有一回在澄清坊工地,遇上两个老吏来看。
他们认得陈志和,上前作揖语气感激:「陈录事辛苦。我等没想到真有这天。」
陈志和摆手:「是朝廷的恩典,太子的决断。我好办事而已。」
等到三月底的时候,陈志和上报苏泽:
「地基已成,按部施工,余下工期还有三个月,应该能在今年夏季之前完工。」
苏泽看了报只批道:「按质如期。」
这期间,太子朱翊钧也很关心这个工程,这毕竟是他监国以后推动的第一个项目。
朱翊钧派遣了身边的太监张顺前去探查,张顺探查之后,将工地上的情景绘声绘色地讲给太子听,又将他听到坊间对太子的赞美,添油加醋报告给小胖钧一番。
听完了之后,小胖钧自然是十分的高兴。
他想了想,准备给陈志和奖赏。
这时候,在司礼监和东宫两边跑的太监张诚说道:
「殿下,陈志和是中书门下五房的吏员,殿下要封赏陈志和,是不是应该问一下苏检正?」朱翊钧连连点头说道:
「确实是这个道理,速速请苏师傅入宫!」
中书门下五房的值院里,几个主司正在议事,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声。
小太监张顺跑得额角冒汗,在门槛外站定:
「苏少詹,太子殿下召见。」
值房里静了一瞬。
王任重搁下笔,魏恽擡起头,罗万化将手里的文书轻轻放在桌上。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出声。
这才几天?太子又召。
圣眷浓到这个份上,已不是恩宠,简直是绑在身边了。
苏泽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向众人略一拱手,转身跟著张顺往外走。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值房里才响起低低的议论。
「这月第几回了?」魏恽问。
王任重算了算:「第三次。」
罗万化摇头:「殿下是一刻也离不了检正。」
「慎言。」王任重提醒,但自己心里也转著同样的念头。
东宫暖阁里,随著冬寒逐渐散去,暖阁的火已经撤了许多,踏进去之后也不像是以往那么燥热了。太子朱翊钧没坐大案后,而是在窗前站著,手里捏著一份工部报上来的文书副本。
见苏泽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著笑:
「苏师傅快看,吏员楼的地基已经起来了,工部说夏日之前必能完工。」
苏泽行礼接过,扫了几眼:「陈志和办事踏实。」
「正是!」朱翊钧走到案前坐下,示意苏泽也坐,「张顺去工地看了,回来都说陈志和日夜盯著,工料、人手半点不含糊。坊间也都在夸,说这是孤的仁政。」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如此能吏,该赏。孤打算擢他为官,破格拔用,也让下面人看看,只要实心办事,孤必不吝赏赐。」
苏泽没接话。
朱翊钧察觉不对:「苏师傅觉得不妥?」
「臣反对。」苏泽说得直接。
太子一愣。
苏泽继续道:
「殿下,赏罚须在规则之内。陈志和原是三等吏员,因献策之功、被诬之冤,已擢一级,调来中书门下「如今吏员楼工程未半,若再越级拔为官,是赏是恩?若是恩,则非规则;若是赏,功未竟,赏何来?」
朱翊钧皱眉:「他办差勤勉,众人可见。」
「勤勉是本职。」
苏泽声音平稳:「吏员楼一事,章程是殿下定的,钱粮是户部拨的,工匠是工部派的。」
「陈志和所为,乃执行分内之事。若因执行得力便破格,那日后人人皆可效仿一一事办三分,宣扬七分,专等上意垂青。」
他看向太子:「殿下,上位者一喜一怒,下面人都盯著。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今日殿下因喜破例,明日奸滑之辈便会钻营捷径。今日赏一个陈志和,明日会冒出十个「陈志和』,其中几个是真办事,几个是装样子?」
朱翊钧不说话了。
苏泽又道:「吏员楼之所以能成,非因一人之力,乃因制度初立、众目睽睽、舆论转向。陈志和在此中,恰在其位,恰逢其时。若将他擡得过高,反而让旁人觉得一一此事成,是他一人之功;制度、诏令、部院协办,反成次要。」
「那……」朱翊钧迟疑,「就不赏了?」
「赏,但按规则赏。」苏泽道,「工程若按期保质完成,可按考绩条例,记功一次,年终考评优等,自然升迁。若殿下仍觉不足,可赐帛、赐银,或允其子侄入官学。此皆在规则之内,不坏体制,不启幸进之门。」
暖阁里又静下来。
朱翊钧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他想起前几日自己写的那句「利害重于道理」。
现在苏泽说的,就是道理。
赏罚的规矩,就是道理。
破了规矩,眼前或得一人之心,长远却坏了官场风气。
他忽然问:「苏师傅是不是早料到孤会想赏他?」
「是。」苏泽答得坦然,「殿下初监国,欲立威信,见善政初成,思以厚赏示恩,乃常情。」「那先生为何不早些提醒?」
「等殿下自己想到要赏,臣再劝,殿下体会更深。」
朱翊钧怔了怔,随即苦笑:「先生这是在教孤。」
「臣不敢。」苏泽垂眼,「只是殿下既问,臣便直言。」
太子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那就依先生所言。工程若成,按考绩记功。另赐银五十元,绢十匹,以示嘉勉。」
「殿下圣明。」
朱翊钧摆摆手,又拿起那份工部文书看了看,忽然道:「可若人人只按规矩办事,不愿多尽一分力,又当如何?」
「规矩之内,自有高低。」
苏泽道:「考绩分三等,优者升,平者留,劣者黜。陈志和若能年年考绩得优,不出五年,自然可以由吏转官。此乃正途。殿下若觉升迁太慢,可修改考绩条例,加大优等之赏,而非为一二人破例。」「殿下已经对京师两千四百吏员施了恩宠了,若是再施,反滋生部分人妄动的心思,反而不美。」「百姓都已经称颂殿下仁政了,这难道还不够吗?」
朱翊钧点头:「孤明白了。」
朱翊钧站起来,对著苏泽行了一个半礼说道:
「苏师傅今日这些话,孤会记著。」
苏泽说完这些,小胖钧其实还是有些委屈的。
虽然苏泽说的道理是对的,但是自己也是好心要奖励陈志和。
苏泽也看出了太子的想法。
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思都放在脸上,做事也是需要肯定和夸奖的。
原时空的张居正,虽然也手把手的教导朱翊钧,但是方法过于严厉和刻板,反而让日后的万历皇帝生出了逆反之心。
于是苏泽继续说道:
「殿下,刚才说陈志和的事,其实是个引子。」
朱翊钧看向苏泽,这还只是个引子?
苏泽说道:
「吏员楼能成,不是陈志和一个人能干,是规矩定好了,他按规矩办。您定章程,六部按职责出力,都察院盯著,他执行。各司其职,事就成了。」
太子擡眼:「苏师傅的意思是说,上位者不必事事亲为?」
「是。」苏泽点头,「殿下监国,要管的是方向,方向对了,规矩立住,下面人自己会走。」「高阁老讲实学,核心就是「实事求是』一事情该怎么办,得看实际情况,不是凭谁的空想。」他顿了顿,「拿陈志和来说。他在吏部十几年,知道吏员缺什么、怕什么,所以能想出「分权到各部、按考绩分房』的法子。」
「这法子比臣原先想的周全,为什么?因为他从实际中来。殿下将来用人,也得看这人是不是从实际里摸爬出来的,不是只会念书掉书袋。」
朱翊钧问:「那怎么知道谁有真本事?」
「看事。」苏泽说,「事办得怎么样,结果会不会说话。陈志和之前献策,这次督工,桩桩件件有实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办事就露馅的,不能用。高阁老当年在地方干过,知道漕运、边饷的实际难处,所以他推考成法,盯著结果。这就是实学。」
太子想了想:「所以父皇和阁臣,还有苏师傅,都在推动官员外任的改革?」
苏泽欣慰地点头说道:
「殿下能举一反三,真是天佑我大明社稷!」
小胖钧听完了苏泽的夸奖,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
说完了道理,苏泽该留课堂作业了。
他说道:
「殿下现在年纪还轻,没机会出京。但身边就有现成的「实际』可学。」
「身边?」
「内侍。」苏泽说得直接,「殿下身边的内侍,还有下面跑腿的小太监。他们管著内廷一摊事,怎么用人、怎么派差、怎么核验,里头都有门道。殿下可以试著管管他们,从小处练手。」
朱翊钧眼睛亮了一下,又迟疑:「宦官……毕竟是内臣,和外朝不同吧?」
「驭人之道,道理相通。」
苏泽说:「太监也是人,也有私心,也争权。殿下把他们当个练手的场子。定几条简单的规矩,比如差事怎么办、怎么报、赏罚怎么算,然后放手让他们做。您只看结果,过程中间少插手。做得好,赏;做得不好,罚。规矩立住了,人心就稳了。」
他补充道:「而且内廷没外朝那么复杂,牵扯少,容易见成效。殿下试试,就当练兵。」
太子琢磨了一会儿,点点头:「孤试试。」
次日,朱翊钧就把张诚、张鲸叫到跟前。
两人不知何事,垂手站著。
太子拿出张纸,上头写了几条:
一、东宫日常用度,每月初报预算,月底报实际开销,差超过一成就得说明缘由。
二、派出去的差事,谁领的谁负责,办完要有回执,写清楚办了啥、花了多少时间、结果如何。三、下面人犯错,直属上司连坐,扣月钱。
四、差事办得好的,按月评个「勤勉」,赏银元两枚。
条子简单,就四条。
太子说:「从今天起,东宫里就按这个来。张诚,你管著跑外头的差;张鲸,你管里头伺候的。每月初把预算报给孤看,月底对帐。差事派下去,你们自己盯著,孤只看结果。」
张诚和张鲸对视一眼,赶紧应下。
头几天有点乱。
小太监们不习惯,差事办完了不知道要写回执,胡乱画两笔交差。
张鲸骂了几次,慢慢才像样。
开销对帐更麻烦。
以往东宫花销,大概齐就行,现在要一笔笔记。
管采买的太监叫苦,说买个菜还要记斤两,麻烦。
张诚压著他们:「这是殿下的规矩,不想干就换人。」
底下人只好照办。
朱翊钧没多插手,只每月初看看预算,月底对对帐。
发现采买的菜价忽高忽低,就把管事的叫来问。
管事支支吾吾,最后承认有时虚报几个黄铜币。
太子没发火,只说:「按规矩,虚报扣三个月月钱。你再犯,就打发去浣衣局。」
那太监吓得磕头。
赏罚也执行。
有个小太监去宫外传话,遇上下雨,绕了路也没耽误时辰,回来仔细写了回执。
太子看了,批了个「勤勉」,当真赏了两枚银元。
消息传开,底下人有了劲头。
朱翊钧把帐本和回执整理好,带去干清宫给隆庆皇帝看。
皇帝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靠在榻上,一页页翻。
看完,他擡眼看看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正如苏泽说的那样,外朝大事,太子做好了,皇帝知道有阁老们和重臣的功劳。
但是东宫的事情做好了,就是太子的功劳了。
隆庆皇帝手书问道:「你定的?」
「是。」太子有点紧张,「儿臣跟著苏师傅学,想著内廷也是个练习的地方。」
皇帝点点头,脸上满是笑容,写下三个字:「比朕初强。」
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冯保立刻跪下,对著太子解释说道:
「殿下,陛下夸赞您比陛下初登大宝的时候还要稳健。」
接著,冯保跪向隆庆皇帝,大声说道:
「陛下,太子如此聪慧,此乃天佑大明,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这个寝宫内,太监宫女全部跪下,对著隆庆皇帝喊道:
「天佑大明,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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