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师出有名
龙泉郡。
牛角山渡口,一位从南婆娑洲远道而来的返乡剑修,走下渡口,身上携带有醇儒陈氏的一封书信。
算是一封介绍信,青年名叫刘羡阳,小镇本土人士,这次返回家乡,没别的,就是要去龙泉剑宗拜师学艺。
但这位金丹剑修,下了渡船后,却没有即刻去往神秀山,而是一路御剑,招摇过境。
先回了趟小镇,过了石拱桥,就开始转为徒步,路过青牛背石崖,发现当年自己做长工的铁匠铺子,还在,只是已经人去楼空,里里外外,哪哪都是灰尘。
刘羡阳在铁匠铺门外坐了一会儿,闷了几口养剑葫里的酒水,然后在离去之前,又去临近的龙须河挑了两桶水,将里里外外细致清扫了一遍。
这才锁上门,走过小镇主街,走过老槐树旧址,越过再无灵气的铁锁井,返回蛛网密布的自家祖宅。
爹娘早已不在。
与之前一样,刘羡阳只是静静坐了片刻,便起身开始打扫,完事之后,循着记忆,去了冷冷清清的杨家药铺。
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坐井观天,不知高人近在眼前,但时过境迁,踏上修行路的他,自然能猜得到,某些答案,应该找谁来为自己开解。
铺子里,两个伙计,也就是杨老头的两个弟子,石灵山还是老样子,以一个怪异的坐桩姿势,梦练武道。
接待刘羡阳的,是少女苏店,打量了青年剑修几眼后,从柜台后边起身,笑问道:“南婆娑洲来的?”
刘羡阳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苏店便朝后院帘子那块抬了抬下巴,“刘剑仙,可以自行去见我师父,他老人家等候已久。”
青年神色古怪,不过没有多问,大步走向后院,即将进门之前,又忽然驻足,深吸了一口气。
掀帘而入。
一位布衣老人坐在檐下,抬起烟杆,指了指对面,笑道:“到了啊,坐吧。”
刘羡阳不疑有他,坐在杨老头对面后,早就想好说辞的他,径直问道:“杨老前辈,落魄山那边?”
老人随口笑道:“不凑巧,你那视若亲弟弟的陈平安,前不久下山远游去了,几时返乡,不清楚。”
刘羡阳刚要继续询问。
杨老头故作好奇,问道:这次回到家乡,身上不是带了一封推荐信?怎么来了我这?而不是先去拜师?”
刘羡阳神色变幻,双手撑住膝盖,思量片刻后,如实相告,缓缓摇头,“事关陈平安,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去。”
老人嗯了一声,“说说看?”
青年剑修便说道:“在我去年跻身金丹境之时,曾有过一场梦里练剑,见到了一份模糊画面。”
“其实也不算是模糊,晚辈梦到了一座大泽战场,是我那兄弟在与人问剑,虽然几年未见,但陈平安的面容,我还是记得的。”
“与他并肩,一块厮杀的,是一位瞧不清具体容貌的白衣女子,嗯,身材很高大,就记得这么多了。”
顿了顿。
刘羡阳补充道:“在那处水泽战场,我还瞥见了一名青衫剑修,同样模糊,看不清具体面容。”
杨老头笑了笑,“没了?”
没来由,刘羡阳脸色暗沉。
他微微攥紧拳头,轻声道:“那一战,我从头看到尾,结果不好不坏,陈平安败给了那人,但是没死。”
“可顾粲死了。”
老人言语一针见血,“是要为那小杂种报仇?”
刘羡阳摇头又点头,“我与顾粲,关系一般,谈不上为他报仇,但陈平安与他关系不错。”
“所以?”杨老头问。
青年面无表情,“在陈平安这边,我一直以兄长自居,做弟弟的惹了事,有难,我不能不管。”
然后老人就往他脑门上泼了盆冷水。
杨老头嗤笑道:“管?你要怎么管?知道你梦到的那个白衣女子,是什么境界吗?”
“她那会儿,是上五境里的玉璞境,剑术克制天下剑修,连她都死在了那人手里,你一个小小的金丹境,拿什么管?”
“一腔热血?”
刘羡阳点头,“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老人突然问道:“身上那封陈淳安的书信,就打算烂在手里?恐怕你今天来找我,也不是为了某些答案的?”
“你已经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
“好比你刘羡阳,现在已经得知,杀顾粲,欺负陈平安之人,就是你即将拜师的阮邛,他的那个女婿?”
刘羡阳默然点头。
其实关于陈平安的事儿,他都知道,少部分,是从山水邸报得来,大多数,则是通过一些手段。
比如他的一条先天剑道。
以“梦”作为道场,作为剑炉,哪怕相隔千里万里,哪怕横贯岁月光阴,他都能以此道,“亲身”去往某个固定的时间线。
得天独厚。
这也是他能在当年身受重伤,离开家乡,去往南婆娑洲求学的短短几年内,跻身金丹境的缘故。
准确的说,是金丹境瓶颈。
当然了,想要为陈平安出头,找那人的麻烦,远远不够,对方此刻,估计最少都是玉璞境。
但不代表他就束手无策。
杨老头抬起烟杆,指向对面,一语道破天机,笑问道:“是想请我帮忙,在老夫这边,得到那人的画像?”
刘羡阳不置可否,直起身,作揖道:“我知杨老前辈,神通广大,恳请前辈为我寻一幅那人的画像。”
沉默半晌。
老人抽了口旱烟,说道:“你刘羡阳,跟陈平安,委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啧,都是死脑筋。”
随后杨老头紧盯对面,一字一句,认真道:“刘羡阳,劝你一句,离开药铺后,别去什么落魄山。”
“按照陈淳安的意思来,去那龙泉剑宗,找那阮邛,老老实实的,磕上三个响头,敬茶拜师。”
“陈平安是陈平安,你是你,你又不是他爹,管那么宽作甚?怎么,当年你跟他娘有一腿啊?”
刘羡阳皱了皱眉。
话有点过于难听了。
不曾想,紧接着,坐在对面的老人,居然还真从袖中掏出了一支画轴,随手抛向他这边。
刘羡阳一把抓住。
抬眼望去。
老人慢条斯理道:“路都是自己选的,当年老夫在很多人身上押了注,后来又一声不吭,全数收回。”
“到底是做的不够地道。”
“你刘羡阳也是其中之一,所以你管我要那人的画像,我给了,不过从今往后,你我两清。”
“你是听我劝阻,首重自己,还是借着这幅画像,找上那人,为陈平安出头,生或死,都与我无关。”
刘羡阳默默点头。
道谢离去。
这回没有停留,走出药铺后,刘羡阳就往东而去,不过跟来时不太一样,年轻人没有御剑。
徒步走出小镇,过了石拱桥,沿着一条大骊修建的山中官道,大概走了十几里地,得见两块引路石碑。
定睛一瞧。
左落魄,右神秀。
回想刚刚杨老前辈说的话,刘羡阳站在这条岔路口,呵了口气,不知该如何抉择。
一边是兄弟情深。
一边是修行大道。
一个为人,一个为己。
狗娘养的老天爷,为什么人这辈子,就必须要做那么多的,难以抉择之事?就不能给个两全其美?
这位金丹境瓶颈剑修,就这么杵在岔路口正中,直愣愣的,路过的些许修士,还以为是个傻子。
最后青年没有选。
他默默走到两块引路石碑的中间处,背靠古松,盘腿坐了下去,再从方寸物中,取出一支画轴。
选哪个都不太好。
不如就先看看那人再说。
要是对方太过厉害,自己手段尽施,也不是对手,那就暂且算了,反之,要是那人境界拉稀……
那就打。
做人嘛,就应该圆滑一点。
陈平安啊陈平安,可别怪我这个做兄长的,瞻前顾后,谁让你这小子,好死不死,要去招惹咱们打不过的呢?
姑且试试再说。
所以当想好之后,刘羡阳便将长剑摘下,横放膝间,深深看了眼那个画像上的青衫男子后,闭眼阖眸。
以那人的容貌长相,一念入梦。
结果他很快就退出梦境。
有多快?
大概只有几个呼吸。
重新睁眼的青年剑修,与先前大相径庭,竟是大汗淋漓,疯狂喘息,身形微微佝偻,好似路边野狗。
刘羡阳心头悚然不已。
刚刚在梦中,他以自身“梦境剑炉”,沿着一条蛛丝马迹,确实找到了那个姓宁的上五境剑修。
但也只是见了那么一面。
很凑巧,对方的真身,此时此刻,貌似也在酣睡,所在之地,是一艘规模不大不小的龙舟渡船。
那人心有所感,回头望来。
他看见了刘羡阳。
刘羡阳却依旧没能看清他的面容。
但他得见了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
原地愣了片刻。
最后刘羡阳重新站起身,背好长剑,拍拍屁股,看了看两块引路石碑,自言自语道:
“陈平安啊陈平安,真不怪我刘羡阳,那人本事忒大,现在的我,还打不过,你等以后的……”
“等我哪天与他境界持平了,剑术登峰造极了,咱哥俩再合计合计,找他的麻烦算了,反正现在不行。”
“死了个顾粲而已嘛,没什么的。”
“你陈平安又没死。”
“书上说,这叫能伸能屈。”
“此为大丈夫也!”
自我好生安慰了一番。
这位已是儒家子弟的金丹境瓶颈剑修,再也没有任何犹豫,一拍身后,剑光骤起,御剑去往神秀山。
……
一洲南部。
白霜王朝境内,真武山。
作为宝瓶洲两座兵家祖庭之一,比起游侠儿作风的风雪庙,真武山投军入伍的修士,极多。
但是最近一年,不知为何,真武山现任宗主,却紧急开了场祖师堂议事,将在外驻守各国的门内弟子,全数召回。
所以平时较为冷清的真武山,最近热闹了起来,纵观一宗上上下下,几处演武之地,都是人满为患。
今天更为热闹。
因为就在今早,约莫刚过清晨时分,一位在祖师堂拥有交椅的地仙长老,敲响了宗门后山的神武铃。
铃声不比钟声来的小,传遍真武山方圆千里,刚入门的年轻弟子很陌生,但对于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则是天大喜讯。
真武山有个传统。
神武铃响,就代表自家宗门,有一位元婴峰主,破开瓶颈,跻身了上五境,祖师堂内,再添一把太师椅。
也是因为此事,神武铃响起过后,没有多久,又伴随一道钟声敲响,整座真武山,地仙以上,全数聚集于真武主峰,参与祖师堂议事。
议事之题,是一个刚入门没几年的亲传弟子,名叫马苦玄,而此人,就是真武山那位新晋上五境。
议事结束很快。
因为现任真武山宗主,几乎就是以三寸不烂之舌,力排众议,当场将自己的宗主之位,传给了马苦玄。
反对者,有异议者,自然有,但其实并不多,因为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几人,敢去招惹马苦玄这位上五境。
宗主之位的易主,就这么简简单单。
实力永远是最好的说话方式。
此时,后山真武殿。
殿前,一位青年修士,与一名容貌俊美,但是鬓边已有些许灰白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眺望云海。
青年是那马苦玄,最近几年,真武山风头一时无两的天才修士,中年男子,是刚刚传位于他的上任宗主。
俱是玉璞境。
但是若有人旁观,就能很清晰的看出,本该是前辈的中年男子,却态度恭敬,稍稍落后马苦玄半个身位。
望着一宗上下的热闹光景,中年男人莫名叹了口气,轻声问道:“我宗与大骊为敌,真不是坏事?”
马苦玄随意几句话阐述。
“岳前辈,知道我们真武山,为何千年以来,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位仙人境吗?”
“很简单,就是咱们过得太安稳了,真武山修士,自古以来,门内修士,为修行,多是下山历练。”
“绝大多数,还是投身入伍,驰骋沙场,这很好,我们是兵家一脉,也最为契合此道。”
“可格局还是太小,小的可怜,投军入伍,诚然,可以让多数年轻子弟,早日跻身中五境,可之后呢?”
“做兵卒,当大将,再怎么打仗,再如何厮杀磨砺,总归太轻,一国大乱滋生而起的兵戈气,玉璞就是顶点。”
上任真武山宗主,名为岳顶的男人,微微皱眉,问道:“所以?”
马苦玄笑了笑,给出答案。
“所以在我担任宗主之后,就没有所谓的太平了,在我的带领下,真武山对上大骊,是第一步。”
“兵家,盛世内敛,乱世崛起,所以我们真武山,要想在接下来的大势洪流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更进一步……”
“就得先将天下打成混沌一片。”
“一国纷争,算什么?”
“诚然,裹挟整座浩然天下,致使人间大乱,我们的实力,做不到,但是让东宝瓶洲陷入水火……”
马苦玄没有继续说下去。
嘴上称呼岳顶为前辈,但是行为却没有任何的尊敬,随意摆了摆衣袖,意思不言而喻。
中年男子告辞下山。
马苦玄转身走入那座巨大殿阁。
大门自行打开,内里显得很是空荡,除了一张供桌上的历代祖师香火,最深处,一字排开十几尊威严神像。
此地,名为真武殿,其重要程度,比真武山的那座祖师堂,更胜一筹,或者换句话说,这里才是真正的祖师堂。
当马苦玄走入其中的那一刻,他在大殿正中站定,蓦然之间,眼前的诸多神像,轰然而动。
十几尊威严金身,表面描绘的诸多色彩,变作灰白,同时一位位悬配刀剑的巨大身影,走下神台。
目的明确,这些无名氏神祇,全部来到大殿中央,面对那个“渺小”男子,身材近三丈的神像单膝跪地。
马苦玄对此习以为常,独立于所有神像之前,双手负后,淡然道:“大概两三天过后,尔等随我下山杀贼。”
响起一片应答之声。
就像臣子在恭迎圣旨,完事过后,马苦玄不耐烦的挥动衣袖,这些人前显圣的巨大神将,相继返回,神台之上的金身,再度变作彩绘。
青年则是走向另一处角落。
这里摆放有一条较小供桌,上面的一炷香火,前不久莫名熄灭,任由他如何施为,都无法点燃。
一只黑猫蜷缩在供桌边角,听闻响动,微微睁开双眼,只是很快又继续酣睡,不对青年理睬。
马苦玄笑了笑,没在意这只从小跟随他一块儿长大的黑猫,对于它的来历,他也曾推算过,可却查不出蛛丝马迹。
但是自从有了这只黑猫,他马苦玄的福缘,就没断过,说句不好听的,只是出门一趟,八成就能捡到钱。
青年凝视那炷未燃香火。
又一次人前显圣。
并未点燃的香火之上,突兀出现袅袅烟雾,缓缓上升,而在这烟雾之中,幻化出了一张苍老面容。
马苦玄喊了句杨老神君。
然后他直截了当道:“老神君,记得信守承诺,要是我能打死那人,那人所拥有的一切,就尽归我所有。”
苍老面容微微颔首。
马苦玄忽然又补了几句,双手环抱胸口,俯下身,笑眯眯道:“听说大骊那个镇剑楼主,最近娶了一位美娇娘?”
“谁来着?”
“哦,那个打铁匠的女儿。”
“叫什么来着?”
“嗯,想起来了,当年离开家乡小镇之前,我在挨着石拱桥那边的龙须河畔,见过她,是叫阮秀对吧?”
“时隔数年,那少女长什么样,说实在话,连我也记不太起来,不过有一点,本座还是记忆犹新……”
停顿片刻。
马苦玄揉了揉下巴。
满脸淫笑。
“她的奶子很大。”
很快异象消失。
而马苦玄不知道的是。
他这边供桌上的异象,一经消散,远在家乡的某间药铺后院,他口中的那位杨老神君,就反了水。
怎么个反水?
老人起身来到天井之下,站在供桌前,口中念念有词,隔着将近二十万里,唤醒了某个沉睡的青衫男子。
宁远面目一出现。
杨老头就说道:“好了,此去真武山,兵解真武山,就是师出有名,尽管递剑,一个都别放过。”
宁远其实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直到这位老神君,将一份刚刚随手截取的光阴画卷,略施神通,横铺在他的眼前,他才知晓来龙去脉。
那是几句难以入耳的话。
可想而知。
看完,听完之后。
宁远就难以抑制的,露出了一张狰狞面孔,一双本该属于人族剑仙的清澈眼眸,瞬息之间,变化万千。
一半粹然,一半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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