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炼镜阳燧
宝瓶洲。
龙舟化作一线剑光,迅速远游。
渡船之上,气氛略有压抑,谁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谁都不太乐意去找宁远询问,不愿触这个霉头。
除了五把剑器之外。
龙舟顶楼,最高处,此时还有一尊巨大的青衫法相,盘腿而坐,悬停半空,神色肃穆。
一缕缕粹然剑意,被宁远抽调而出,徐徐流入五把剑器之中,加持剑身,将渡船南下的速度,推升到一个极致。
有多快?
大概只逊色于仙人境纯粹剑修的倾力御剑。
照这个速度,区区十几万里,只要中途不出现什么意外,大概也就四五天的功夫,就能抵达白霜王朝。
宁远先前多想了。
此去真武山,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原因很简单。
实在太快。
到第二天傍晚,渡船横冲直撞,接连“无礼”的越过七座仙家山头,都没有任何一人出来拦阻。
因为拦不下。
一般的小门小户,中五境都没几个,修为受限,谁有本事拦阻?
就算提前拦截,有哪个不入流的仙家势力,敢来触这个霉头?
人家也不瞎。
堪比上五境剑修御剑的山上渡船,其背后主人的修为,必定也会是上五境,而宝瓶洲,总共都没多少上五境。
事实上。
不仅没有任何人阻拦。
甚至渡船在经过几座仙门之时,宁远眼尖,还瞥见脚底下,有不少被剑光声势惊动的修士,默默朝着龙舟所在,拱手行礼。
老瞎子说的很对。
真理只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面对十万大山的那个瞎眼老人,宁远说话,只能小心翼翼,瞻前顾后,反复思量,反复斟酌。
而自己这个上五境剑仙,对于宝瓶洲绝大多数仙门来说,同样是“真理”,哪怕什么也不做,只是匆匆路过,都会受到礼敬。
打个比方。
若是自己没有上五境修为,宁姚同理,更加没有什么深厚背景的情况下,如此大张旗鼓的招摇过境……
这些人会以礼相待?
估计早就跳出来拦截,轻的,呵斥一二,严重点,可能就得大打出手,山上历练,本就凶险。
当然,宁远也不会什么也不做,各家有各家的规矩,很多时候,他也愿意去跟人讲道理。
所谓入乡随俗。
所以每当渡船御风经过某座仙家山头,他都会随手抖动衣袖,从方寸物中,抛洒下十几颗谷雨钱。
再用心声致歉一句。
“事出突然,十万火急,在下匆匆赶路,打搅了贵宗修士的清净,些许钱财,就当做过路费用。”
宁远心神返回渡船,驱使剑光南下的第三天,清晨时分,宁姚终于苏醒,推开门,来到船头。
怒目相对,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然后在宁远斜眼望来,瞅见自己小妹后,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反而收起法相,一步走下观景台。
更加没有任何道歉之言。
满脸疲惫的男人,拍了拍宁姚肩头,嗓音沙哑,只是说道:“姚儿,此去真武山,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就这么一句话。
宁姚就没来由的,心软下来。
她点点头,往前跨出一步,身形消散的一刹那,就有一尊身着黑色衣裙的巨大法相,站在了兄长原先位置。
素手掐诀,剑意透体而出。
继续以自身剑道,加持五把剑器,换人之后,翻墨龙舟的脚力,依旧没有丝毫减缓。
宁远这才与她笼统说了一遍家乡天下的近况,挑重点说,比如蛮荒那边,周密即将证道十五境。
可能会,可能不会,但不管能不能跻身十五,等到这场天地雪停之际,侵吞整座天下道意的周密,最最起码,都会成为三教祖师之下的第一人。
宁姚很聪明。
听一半就猜出了大概。
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对于要紧事,正经事,她也从不会发大小姐脾气,知道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全数讲完。
宁远又咧开嘴角,仰头笑道:“赶路而已,不用太过拼命,咱们还有时间,一个月,足够了。”
“留点气力,别等到了真武山,要递剑砍人的时候,体内灵气已经空空如也,出剑疲软,惹人笑话。”
宁姚点点头。
然后少女就抽出一只手,朝后招了招,说了句前不久兄长说过的话。
“哥,放心好了,交给我。”
“睡觉去!”
宁远拢起袖口,玩笑道:“还以为你对我怀恨在心,也要往我脑门上来一记板栗。”
岂料宁姚轻声道:“长兄为父。”
男人摸了摸胡茬,“这么听话?”
少女法相扭过头,朝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不是一直很听话吗?要不然小时候,爹娘怎么从来都只揍你,而不揍我?”
宁远指了指她背后。
“听话?”
“听话怎么还穿着这件黑色裙子?上次我不是与你说过,不管打不打架,只要显化法相,都要换成正经装束?”
“当然了,姑娘家家的,出门在外,大概都喜欢穿好看点,这没关系,很正常,但总不能给人白白吃豆腐吧?”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
因为若从宁远的这个视角去看,只需一个稍稍抬头,就能瞥见一位姑娘巨大法相的……光洁臀瓣。
虽说有亵裤遮挡了大半春光,可说到底,仍旧有一小部分,暴露在外,春光乍泄之余,还有一双修长的玉腿。
白花花的,招人眼目。
宁姚脸色一红,但她还是据理力争,随口道:“外面又看不见,咱们渡船里面,又都是女子……”
男人摆摆手,皱眉道:“你哥我不是男的?”
宁姚努努嘴,置若罔闻。
沉默片刻。
宁远忽然说道:“等下次返回大骊,回头有空,我就管国师大人要一份宝瓶洲的天才俊彦名录。”
宁姚琢磨出了些许意思。
“作甚?”
宁远直截了当的点点头,“给你做媒,要是有合适的,可以考虑牵一牵红线,能嫁出去,是最好。”
“省的你这妮子,天天跟没见过世面一样,总觉着除了自家兄长,这天底下,就没有半个好男人了。”
宁姚拉下脸,神色不善。
不过稍微想了想后,她又无所谓的摇摇头,笑眯眯道:“没关系,反正那个时候,我也回了家乡。”
“两地相隔千里万里,人都见不到,咋个牵红线嘛?”
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岂料宁远又开口道:“无妨,那我就往剑气长城寄一封信,回头让老大剑仙留意此事,让他给你做媒。”
“往后嫁人,嫁给剑气长城的剑修,是最好,虽然家乡那边,都是糙汉子,可说到底,人都老实。”
听到这,宁姚这回是真生气了,就连驾驭龙舟南下的速度,都下降了不少,两手叉腰,怒气冲冲的回头。
她怒道:“姓宁的!你就这么想把你美貌的、可爱的、迷人的、胸脯大大的妹妹,给嫁出去?!”
兴师问罪还要夸自己几句。
没谁了。
宁远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咂了咂嘴,纳闷道:“现在不嫁,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吧?”
少女针锋相对,疯狂摇头。
“我就不嫁!”
“真打算孤独终老?”
“有何不可?”
“……姚儿,你该不会喜欢女的吧?”
“诶,有说法,哥,要不然你给琢磨琢磨?看看宝瓶洲境内,有没有跟我差不多的剑仙姑娘?”
“你是不是有病?”
“小妹有没有病,你这个当哥的都不清楚,可就是你的问题了,爹娘说过,要你以后好好护着我的。”
“嘴皮子跟谁学的?”
“跟你。”
“左右还是我的错了?”
“诶,我就不讲理,有本事你揍我啊,来来来,我宁姚今儿个就把屁股撅这,姓宁的,你不打就不是男人!”
话音刚落。
她还真就这么干了。
当着老哥的面,半点端庄不讲,半点形象皆无,身子弯曲,背后挺起,就这么撅起了……圆润臀部。
宁远侧身看向外头的广袤云海。
“宁姚,适可而止。”
“哼,我哥是怂蛋。”
“随便你骂。”
“就是怂蛋!我可是记得很清楚,你对大嫂她,可不是这样的,上次大婚那晚,你往嫂子屁股上抽得巴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你还趴过我墙根?!”
“呃……不多,就一次,哥你别生气噢,不骗你,就只有一回,那天我本来寻思去闹洞房的,结果没进去门,你布下了好几层禁制,要不是咱俩心意相通,血脉相连,我都难以偷听……”
宁远脸色黑的吓人。
转过头来,抬起手掌,神色暗沉,就要给这个不知礼数,不知廉耻的妹妹,狠狠的来上一巴掌。
想了想。
又收了回来,实在没那个狠心,打重了吧,自己心疼,打轻了,好像又起不到教训的作用。
但是骂几句还是可以的。
他便骂了句傻逼。
结果宁姚变本加厉,嬉皮笑脸的,朗声道:“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骂人的样子,很像撒娇?”
宁远不放心上,接连吃瘪的他,甩了甩袖子,转身离去。
先是去了船主室。
掏了一大笔谷雨钱,交给苏心斋,叮嘱她不用节省,要让龙舟保持最快速度,没钱了,再管他要。
又在渡船甲板的空旷处,找上正在修行的裴钱和李宝瓶,三言两语,指点一番,同样给出一笔用来修炼的神仙钱。
最后回到自己房间。
不曾想,门口正站着一名美貌妇人,见了宁远,欠身施礼,微笑道:“山主,妾身已经备好热水,洗漱之后,更好入睡。”
不得不说,刘重润心思细腻。
只是贼心仍旧未死。
不过宁远也不好再说什么狠话,人家也没有逾越规矩,他只是点了点头,与她颔首,“夫人有心。”
结果进了房门,关上房门,男人看也不看那个冒着热气的浴桶,一步上床,倒头就睡。
去一趟大骊京城,已是疲惫不堪,苏醒过后,又走一趟十万大山,外加整整三日的拼命御剑……
体内灵气,几近干涸,肉身魂魄,不堪重负,再如此下去,怕是要真正意义上的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船头。
宁姚接过兄长的担子,除了以自身剑道剑意,加持龙舟,一尊巨大的缥缈法相,目光所至,巡视四方。
倍感无聊。
所以她就回想刚刚的那场对话。
所以自己往后……
到底要不要嫁人?
说句不好听的。
谁能与我宁姚般配?
……
一洲北境。
大骊京城,一间从早开到晚,一年不关门,都在做生意的仙家客栈,走出一位身材丰腴的青裙女子。
先前她得了一封飞剑传信。
来自国师府,邀请她去一趟镇剑楼,阮秀不疑有他,妇人之所以在辞别自己丈夫过后,还停留在京师,就是得了崔瀺的授意。
大骊京城与寻常州城不太一样,这里的修士武夫,不少,所以常年都能见到御风而过的山上神仙。
走出客栈后,阮秀略施手段,缩地山河为咫尺,身形消散的一刹那,就出现在了镇剑楼外。
崔瀺早已等候在此。
互相打了个招呼,两人并肩走向镇剑楼,大门自行打开,从底楼开始,沿着阶梯,渐次登高。
饶是阮秀,第二次来这镇剑楼,也不得不感叹大骊的国力强盛,第一次来,一至九楼,还空空如也。
而今又有飞剑暗藏。
然后崔瀺就笑了笑,与她解释道:“其实这九把崭新飞剑,不是大骊所铸造,而是出自阮师之手。”
“数年之前,大骊就着手准备了此事,与阮师做好了买卖,请他帮忙,打造镇剑楼的飞剑仿品。”
“以备不时之需。”
阮秀微微点头。
难怪短短几天时间,破碎的九把长剑,就重新面世,合着是自己老爹所为,那就不算稀奇了。
其实镇剑楼的飞剑品秩,不算太高,十楼以下,法宝层次,哪怕最高三楼,也只是堪堪达到半仙兵的水准。
主要杀力源泉,还是一国山河的磅礴气运,这也是宁远没有将它们炼化为本命物的真正原因。
一路登楼。
直到抵达顶楼,老人方才开口,指了指那座可以瞬息横跨数万里的山河阵法,说道:“此地的闲杂人等,已经全数离去,阮姑娘可以静心闭关,心无旁骛,争取早日跻身仙人境。”
就这么多。
大部分的话,先前已经在信中说明,不过转身下楼之前,崔瀺还是多问了一句,“炼化镇剑楼,以及破开瓶颈,阮姑娘大概需要几日?”
阮秀点点头,“不会超过三天时间。”
她早就步入玉璞境的顶点,虽然此刻神性不多,但数年时间,跟着她男人走南闯北,也不是光顾着游山玩水去的。
崔瀺颔首,“足够。”
叮嘱几句,径直下楼。
楼内只剩阮秀,一袭青色衣裙,抬起脚步,缓缓走入那座神光荡漾的阵法之中,盘腿而坐。
而也就是在她进入其中的那一刻。
一座镇剑楼,微微一晃。
于是大骊京师晃了一晃。
连带着东宝瓶洲,一洲北部所在的数万里地界,也跟着轻轻晃了一晃。
在此之后。
凡是大骊原先的版图境内,天地之间,那些纷纷扬扬,飘落而下的大道雪花,就被一股莫名伟力所牵引。
不再直直落于人间。
而是倾斜落于人间。
倾斜去哪?
全数流入大骊镇剑楼!
那么崔瀺要阮秀留在京城,又邀请她去往仿造白玉京闭关,其根本用意,根本谋划,就很显然了。
聚一国道意,助火神破境。
要她阮秀来炼化镇剑楼。
而仿造白玉京,其实并不适合剑修。
因为名字虽然带“剑”,楼内也有十数把飞剑,但是真正的杀力源泉,却关乎八江四岳的山水气运。
所以这座镇剑楼。
更适合山水神灵。
也更适合一位远古神祇。
阮秀抖了抖手腕,敕令出一头元婴境火龙,“小家伙”一经现世,便张牙舞爪,腾云驾雾,扶摇而去。
于四月初旬,于镇剑楼顶,选人间大岳山河,择取天火,炼镜阳燧,大炼五行,照彻天下。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一年的东宝瓶洲。
春去极快,夏来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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