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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朕没病


千里之外。

吉州深山腹地。

五指峰,雷火寨。

这里是吉州最大的洞主——雷火洞主的老巢。

整座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寨门口的鬼杆上,挂满了风干的兽骨,那是蛮荒与野蛮的信物。

此时,寨子中央的寨坪上,篝火冲天。

雷火洞主,一个满脸横肉、身披虎皮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手里端着一只不知用什么头骨做成的酒碗,里面盛满了浑浊的烈酒。

在他下方,坐着十几个附属部落的小酋,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正在大肆吹嘘。

一个小酋满嘴喷着酒气,一脸不屑:“大洞主!听说那个什么……宁国军?已经到了山口了?汉人的军队,我见得多了!也就是在平地上仗着马快。一旦进了咱们这十万大山,那就是没牙的老虎!”

另一个小酋附和道:“就是!汉人怕瘴气,怕毒虫,身子骨软得像妇人!咱们只要往林子里一钻,放几支冷箭,就能把他们吓尿了裤子!”

“哈哈哈!”

一阵猖狂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雷火洞主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雷火洞主冷笑一声:“汉人这次来的官叫什么?刘靖?听说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娃娃!这娃娃不懂规矩啊,来了吉州,不给老子送礼,反倒要在山口立寨子?这是看不起咱们雷火寨!这是看不起山神!”

雷火洞主猛地将酒碗摔碎在地,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弯刀,指着山外的方向:“既然他不送礼,那老子就自己去拿!传我的令!明天集结各寨勇士,咱们不下山守寨子,咱们主动出击!”

“去抢他们的粮草!抢他们的铁锅!抢他们的女人!那帮汉人肯定想不到咱们敢下山!咱们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用那刘靖的人头,来祭祀山神!”

“哦——!!”

寨坪上响起一片如野兽般的嚎叫声。

这些在深山里称王称霸惯了的洞主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

……

午时三刻。

宁国军大营外的军市。

本是随军商队与当地百姓交易杂货的地方。

平日里这里充满了讨价还价的喧嚣和烟火气,但今日,这里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报——!”

帐外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急报。

正在研究舆图的刘靖皱了皱眉,头也没抬:“进。”

负责掌管全军商贸的支度判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帅帐。

刘靖声音平淡:“慌什么?天塌了?”

他手里并没有拿着什么紧急军情文书。

而是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碗。

碗里盛着的,不是水,也不是饭,而是一块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青色晶体。

那是盐。

而且是成色极好的上等青盐。

王富贵的声音都在发抖:“节帅,刚才军市里来了一队从北边来的私盐贩子,直接找到了下官的公房。”

“他们张口就要把手里的货全盘兑给咱们军需库!整整三万斤!三万斤上好的同州青盐啊!”

“他们……他们竟然只求速结现钱,只收往日七成的价钱!”

刘靖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朱砂墨汁滴落在图经上,如同一滴鲜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陶碗:“你说什么?同州青盐?”

王富贵急声道:“千真万确!小的尝过了,咸中带鲜,没有半点苦涩味,绝对是同州盐池产的贡盐!”

“而且那些贩子根本不讲价,只要给现银,给铜钱,甚至给粮食都行,就是急着脱手!像是……像是这盐烫手一样!”

还没等刘靖思量这个消息,帐帘再次被掀开。

李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色古怪至极。

“节帅,马场那边的牙人刚才来报,说是收到了一批成色极好的驮马。”

“驮马有什么稀奇的?”

李松压低声音:“稀奇就稀奇在,那根本不是驮马!”

“虽然马屁股上的烙印被人用烙铁烫毁了,有些皮肉都焦了。”

“但我手底下的魏博老兵一眼就看出来了,那骨相,那口齿,那奔驰之势……分明是同州佑国军的军马!而且是上等战马!”

“有人在把战马当驮马贱卖!”

刘靖缓缓站起身,端起那个陶碗,捻起一粒青盐放入口中。

咸。

很咸。

但在这咸味背后,他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在这个乱世,盐和马,那是比人命还值钱的军国重器。

尤其是同州,地处大梁西面门户,面对的是岐王李茂贞和西川王建的虎视眈眈。

怎么可能有人大举贱卖这种保命的东西?

除非……有人疯了。

或者说,有人急需用钱。

急到不计后果,急到要杀鸡取卵,急到连这种足以掉脑袋的买卖都敢做。

什么时候,一个封疆大吏会需要这种巨万的现钱?

刘靖缓缓将目光投向北方,眼神变得深邃。

招兵买马。

赏赐三军。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手指在那象征着大梁西面门户的“同州”位置上,狠狠一戳。

能调动同州官库里的青盐,敢把佑国军的战马拉出来卖的人,在同州只有一个。

刘靖并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舆图上的同州,对着帐内一角的阴影处,冷冷发问。

“北面既然有人在贱卖青盐战马,急着变现,那就绝不可能只有这点动静。”

“告诉我,最近流过淮河向南的流民里,是不是有些不对劲的人?”

一名身穿黑袍、隶属于镇抚司的文官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走出。

他翻开手中的密档,神色有些凝重:“回节帅。我们在淮河渡口截查流民时,确实发现了几十个形迹可疑的人。”

“他们虽然穿着破烂衣裳,但手掌细嫩,没干过活,而且……”

“贴身藏着不少金铤和细软。听口音,是同州一带的官话。”

刘靖冷笑一声,他继续问道

“既然富人都跑了,那官面上的动作呢?北边的商路,还通吗?”

文官摇了摇头:“不通了。这也是下官正要禀报的异动——但这几天,淮河以北的驿路上,全是滞留的商队。”

“据逃回来的脚夫说,那边的关卡突然设了重兵,只许北上,不许南下。”

“咱们派去探路的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刘靖眼中精光暴涨,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那信路呢?我们在同州的暗桩,还有音讯吗?”

文官合上密档,深深一拜,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回节帅……彻底断了。”

“自三日前起,往北飞的信鸽,一只都没有飞回来。”

“我们在同州的暗桩,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半点音信皆无。”

“好!好得很!”

线索拼上了。

青盐暴跌,那是为了快速变现,筹集起事的军费。

战马南流,那是为了换取粮草,或者干脆就是那个将领在自断后路。

富户出逃,那是因为这群政治嗅觉最灵敏的人,已经嗅到了屠刀上的血腥味。

所有的异常迹象,像是一枚枚散落的棋子,在刘靖的脑海中迅速组合成一个惊天动地的真相。

刘靖转过身,看着满帐愕然的将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众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刘知俊,反了。”

李松瞪大了牛眼,失声叫道:“什……什么?!刘知俊?那可是大梁的‘鬼王’!刚刚才封的大彭郡王!他怎么可能反?他疯了吗?”

刘靖将手中的青盐洒落在地图上,仿佛是在给大梁送终:“正因为他是名将,所以他才要反。”

“朱温老了,为了给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铺路,他已经开始杀功臣了。”

“刘遇就是前车之鉴。”

“刘知俊不想死,他就只能反。”

“报——!!”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长嘶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一名背插令旗、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帅帐。

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嘴唇干裂,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狂奔了数日。

他手中高举着一封封口处还带着暗红血迹的竹筒。

“北方急报!!同州节度使刘知俊,杀监军,斩使者,举兵反梁!”

“已投奔岐王李茂贞!!”

轰!

帅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将领,所有的谋士,此刻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刘靖。

真的反了!

真的被大帅说中了!

情报比信鸽更快,比马蹄更急。

在这个音讯闭塞、道路阻隔的年代,刘靖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妖术”,仅仅通过几斤盐和几匹马的涨落,便提前洞悉了天下的棋局。

这就是“镇抚司”的可怕之处吗?

这就是这位年轻统帅的恐怖之处吗?

这一刻,帐内的敬畏之心,比刘靖打赢十场胜仗还要强烈。

刘靖接过那封沾血的密报,扫了一眼,便随手将它在烛火上引燃。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

“果然反了。”

帐内众将还在震惊于这个足以震动天下的消息。

要知道,自打名将葛从周因抱恙归隐。

朱温麾下最锋利的战刀,唯有两把。

一把是杨师厚。

另一把,便是刘知俊。

刘知俊此人,有勇有谋,战功赫赫。

年初,岐王李茂贞联手蜀王王建、晋王李存勖,三方攻梁。

刘知俊临危受命,拜西面行营都招讨使。

这一仗,打得岐蜀联军丢盔弃甲。

幕谷一战,李茂贞更是被打得仅以身免,孤身逃窜。

不仅解了围,更顺势夺取延、鄜、坊、丹四州之地。

六月,朱温加封其为检校太尉、兼侍中,封大彭郡王。

一战封王。

可谓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可就在这等泼天富贵之下。

刘知俊竟然反了。

投的还是那个被他打得像狗一样的李茂贞。

毫不夸张地说。

这一反,足以撼动北方的半壁江山。

刘靖看着化为灰烬的密信,哑然失笑:“朱温,还是太急了。”

虽然密报中并未提及反叛的内情。

但刘靖心中如明镜一般。

朱温老了。

他预感到大限将至。

为了给那个懦弱的儿子铺路,他开始急着折断那些过于锋利的利刃。

只是手段太过操切,引得兔死狐悲。

李遇的血还没干,刘知俊岂能不反?

“自毁长城啊。”

……

同州。

大梁西面门户。

那一夜的风雪,似乎比这信纸上的血还要冷。

节度使府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寒气彻骨的冷意。

刘知俊,这位威震天下的大梁“鬼王”,此刻正独自坐在大堂之上。

他身上披着一件御赐的黑貂大氅,手中握着的一杯酒,已经凉透了。

案几上,摆放着一堆刚刚由天使送来的“赏赐”。

一壶名为“醉仙酿”的御酒,一条镶嵌着九颗明珠的金带,还有一份言辞恳切、仿佛充满了帝王关怀的圣旨。

“……卿乃国之柱石,朕之臂膀。西面之事,全仗卿一人支撑。今特赐御酒金带,盼卿再立新功……”

刘知俊看着那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而嘲讽的笑意:“臂膀?柱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案前,伸手拿起了那条沉甸甸的金带。

金带背面,在那不起眼的搭扣处,刻着四个极小的篆字——“慎终追远”。

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是催命符!

刘知俊的手指在那四个字上狠狠摩挲,直到指尖发白:“慎终追远……陛下啊陛下,您这是在提醒臣,该去地下见先帝,还是该去陪王重师了?”

王重师,那个跟随朱温起于微末,攻上蔡、伐兖州、纵横齐鲁,历经百战为大梁开疆拓土,忠心耿耿的老将,被一杯毒酒赐死,全族抄斩。

而那一杯酒……

“报——!”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大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亲信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他的背上插着两支断箭,那是大梁禁军特有的透甲锥。

亲信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被鲜血浸透的密信,颤抖着举过头顶:“将军……将军!!二……二郎的血书!洛阳……洛阳出事了!”

刘知俊如遭雷击,一把抢过密信。

信纸展开,上面字迹潦草,全是血红的颜色,显然是用手指蘸血写成的。

“兄长速走!几日前,朱温于宫中醉酒,当众怒骂西面诸将拥兵自重,更言‘王重师虽死,余党未清’!”

“弟拼死杀出重围报信!那壶御赐毒酒恐怕已在路上!王重师全族尸骨未寒,屠刀已至兄长项上!走!走!走!”

三个触目惊心的“走”字,如同一把把利刃,狠狠捅进刘知俊的心窝。

“啊——!!”

刘知俊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将那封血书拍在案上。

他死死盯着那句“王重师虽死,余党未清”,浑身的血液都仿佛逆流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重师死的时候,他就一直心存疑虑,日夜难安。

连帮他屠灭大唐宗室、背尽天下骂名的人都杀了,朱温不仅仅是要洗白自己。

如今弟弟从洛阳传回的确凿音讯,彻底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

朱温不仅是要杀鸡儆猴,他是要翦除整个西面诸军,为他那个懦弱的儿子铺路!

“我刘知俊为大梁出生入死!身上伤疤无数!就在几个月前,我还为他朱家打下了延、鄜四州!把李茂贞打得像条狗一样逃窜!这就是我的下场吗?!这就是忠臣的下场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一刀劈在案几上。

那壶御酒被震翻在地,酒水流淌出来,竟然瞬间化为诡异的黑紫色,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毒酒。

果然是毒酒!

刘知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凄厉:“哈哈哈哈……好一个‘醉仙酿’!好一个慎终追远!”

一直守在门外的心腹谋士和几名副将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齐齐跪倒在地,虎目含泪:“将军!将军!反了吧!”

“朱温老贼无道,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咱们兄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他却想用毒酒毒死咱们!既然他不仁,就休怪咱们不义!”

刘知俊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脸上带着刀疤,那是大梁的勋劳铁证,如今却成了必死的罪证。

刘知俊的身体在颤抖:“反……”

那个“忠”字,曾经像大山一样压在他心头。

但此刻,在求生之念面前,在那壶毒酒面前,那座山崩塌了。

刘知俊的声音变得森寒如冰,透着一股决绝的杀气:“来人!把朱温派来的那个监军,给我拖过来!”

片刻后,那名还在睡梦中做着富贵大梦的监军,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到了大堂。

他尖叫着,裤裆已经湿了一片:“刘……刘知俊!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派来的天使!你敢动我,便是谋反!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知俊冷笑一声,手中的横刀缓缓抬起,刀锋上映着摇曳的烛火:“谋反?我不反,才是诛九族!”

刷!

刀光一闪。

一颗肥硕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刘知俊那件黑貂大氅上,宛如怒放的梅花。

刘知俊提着带血的刀,大步走到堂外。

风雪呼啸,如同鬼哭神嚎。

他面向西方——那是岐王李茂贞的方向,那个曾经被他打得屁滚尿流的死敌。

刘知俊的声音穿透风雪,响彻全城:“传我将令!杀尽城中朱温眼线!”

“开府库,赏三军!”

“全军易帜……归降岐王!”

……

三日后。

洛阳,皇宫。

刘知俊反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回了帝都。

养心殿内,火道烧得滚烫,与外面冰天雪地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极端。

这里没有庄严,没有肃穆。

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靡靡之气,混合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朱温,这位大梁的开国皇帝,此刻正赤着上身,慵懒地躺在一张铺满虎皮的巨大御榻上。

他老了。

那一身曾经如铁铸般的筋骨早已松弛,皮肤上布满了衰朽的褐斑。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依然燃烧着一种病态的贪欲毒火。

在他身侧,几名儿媳衣衫不整,满脸羞愤却又不敢反抗。

“报——!”

一名内侍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金阶,浑身发抖:“陛下……同州……同州急报……”

朱温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念。”

内侍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喉间呜咽:“刘……刘知俊……杀监军,斩使者……举兵反了!已……已投奔岐王李茂贞……”

大殿内,原本淫靡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乐师、舞姬,连同那些受辱的儿媳,此刻全都吓得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躺在御榻上的男人。

那是暴君。

是动辄杀人盈野的屠夫。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暴怒,会掀翻桌子,会拔剑砍人。

然而,朱温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夜光杯,看着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酒。

片刻后,他的肩膀开始耸动。

“呵……”

一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温猛地坐起身,爆发出一阵状若疯魔的狂笑。

那笑声尖锐、刺耳,笑得他前仰后合,笑得他眼泪都流出来,就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反了?他也反了?好!好啊!真好!”

朱温一边笑,一边指着殿内的众人,神情癫狂:“朕对他不好吗?啊?朕封他做大彭郡王!”

“朕让他位极人臣!朕把西边的江山都交给他管!他为什么要反?!”

突然,朱温猛地想起了什么,那双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殿门。

“刘知浣!”

朱温厉声咆哮,口沫横飞:“去!传令龙虎军!立刻去把刘知浣全家给朕拖到午门!朕要活剐了他们!朕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然而,跪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此刻却把头死死埋在金阶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根本不敢领命。

“陛……陛下……”

那将军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无尽的绝望:“迟……迟了。”

“末将刚才……刚才带人去围了刘府,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说!”

“可是刘府早已人去楼空!那刘知浣……借着前几日称病闭门谢客的由头,早就……早就跑了!”

“什么?!”

朱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跪在阶下的龙虎军将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愕与暴怒。

“跑了?!”

“刘知浣那厮就在洛阳城里!他是朕扣下的质子!怎么会让他跑了?!”

那将军浑身冷汗涔涔:“陛……陛下恕罪!那刘知浣太过狡诈,几日前便称病不出,实则早已变服潜逃出城……”

“想必……想必就是他逃回同州报信,才……才激反了刘知俊啊!”

“废物!”

朱温暴怒,顺手抄起案几上的白瓷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朱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案几上的天子剑:“既然都不想当朕的忠臣,那就都去死吧!”

刷!

寒光一闪。

并不是砍向那将军,而是毫无征兆地劈向了不远处一名正在整理乐器的宫女。

那宫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颗秀丽的头颅便飞了起来,鲜血如涌泉般喷出,溅了朱温一脸,也溅在了那金碧辉煌的龙柱上。

“啊——!!”

殿内响起一片惊恐的惊呼声。

“滚!都给朕滚!”

朱温提着滴血的天子剑,冲着阶下那名早已吓破胆的龙虎军将军咆哮道:“抓不到人,就别回来见朕!”

那将军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半刻?

他慌忙磕了个头,顾不上擦拭额头的冷汗与血迹,便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眨眼间便消失在殿外的风雪之中。

恰在此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寒风卷着雪花,裹挟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见李振与敬翔联袂而来,朱温眼中的怒火非但未减,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

“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朱温指着西面,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朕待他何等恩厚?封王!拜相!朕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手里!他为何要反?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振心中暗叹一声,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此前处置王重师一案,操之过急了。”

“王重师虽有过,但毕竟是随陛下出生入死的老臣。”

“陛下诛之,难免让在外领兵的大将们……心生忌惮,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这,恐怕才是刘知俊反叛的根源。”

话音未落,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朱温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却凶戾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振,阴恻恻地说道:“怎么?你觉得朕做错了?你是在教训朕吗?”

“还是说……你也想学那刘知俊,反了朕?”

李振瞳孔骤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那是动了杀心的征兆。

他赶忙低下头,闭口不言,不敢再触这个霉头。

一旁的敬翔见状,与李振隐晦地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深深的悲凉与无奈。

曾几何时,主公对他们那是言听计从,虚心求策,哪怕是逆耳忠言也能听得进去。

可自从登基称帝后,主公就彻底变了。

变得暴戾多疑,变得独断专行。

如今,更是连一句真话都听不得了。

就在这时。

站在御案前的朱温忽然身形一晃,脸色煞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陛下!”

李振和敬翔大惊失色,慌忙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他,同时对着殿外惊呼:“快!传太医令!快传太医令!”

“滚开!朕没病!”

朱温猛地一甩胳膊,一把推开两人的搀扶,喘着粗气重重地跌坐在龙椅上。

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咬牙切齿地喃喃自语:“朕乃天子……受昊天庇佑!朕还要一统天下!”

“朕没病!朕怎么会有病?!”

李振与敬翔愣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很快,太医署太医令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跑了进来。

跪地把脉之后,太医令斟酌了半天词句,才小心翼翼地说道:“陛下……这是怒气攻心,肝火太旺所致。”

“当……当戒躁戒怒,清心静养,切不可再动肝火了……”

“退下。”

朱温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太医令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个头,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掉了脑袋。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休息了好一会儿,朱温似乎恢复了一些理智,但眼底的那股阴鸷却更加浓重。

“拟旨。”

朱温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旁的执笔太监赶忙铺开圣旨,提起朱笔。

“削去逆贼刘知俊一切官爵。”

朱温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似乎还抱着一丝幻想,或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遣使前往同州,朕要当面问一问,朕难道对他还不够好吗?”

“为何要反叛朕?!”

“奴婢领旨!”

太监飞快地书写着。

“还有。”

朱温眼中杀机毕露,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枭雄:“命杨师厚为西面招讨使,刘鄩、王景仁为副将,统兵八万,即刻发兵同州!”

“既然他不要脸面,那朕就成全他!”

布置完这一切,朱温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眼神浑浊:“朕乏了,你们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李振与敬翔再次对视一眼,无奈地行礼,缓缓退出。

……

深夜。

皇城外,风雪正紧。

李振与敬翔两个人,刚刚从养心殿那个屠场里出来。

像是两尊被冻僵的石像,并肩走在空荡荡的御道上。

那扇昭示着至高皇权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里面是酒池肉林、血腥疯魔的死地。

外面是饥寒交迫、风雨飘摇的大梁江山。

两人的官服上,都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李振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阴鸷与权谋的脸庞,此刻却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苍白。

李振的声音沙哑,被风雪吹得支离破碎:“敬公……咱们……这是要去哪?”

敬翔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去喝一杯吧。”

“前面那家‘望京楼’,还记得吗?当年咱们跟着陛下打进洛阳时,就是在那喝的庆功酒。”

“记得。那时候的酒,真烈啊。”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那家老酒肆。

早已没了当年的热闹。

酒肆里冷冷清清,掌柜的裹着破棉袄缩在酒垆后面打瞌睡,连炉火都快熄了。

敬翔拍出一锭银铤:“掌柜的,来壶好酒,切二斤牛肉。”

掌柜的睁开眼,看见两人的官服,并没有多少敬畏,反倒是一脸苦相:“两位官人,牛肉早就没了。”

“牛都拉去充军资了。酒也只有去年的浑酒,新酒酿不出来,没粮食啊。”

敬翔的手僵在半空。

堂堂帝都,天子脚下,竟然连壶好酒都喝不上了?

李振叹了口气,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就来壶浑酒,再来碟胡豆。”

酸涩的浑酒入喉,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

李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双目无神:“刘知俊反了。他是陛下手里的刀,如今刀都反伤其主了。这大梁……怕是也要反了。”

敬翔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陛下只是病了。等这一仗打赢了,等把刘知俊抓回来,或许……”

“或许什么?”

李振猛地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赤裸裸的绝望与嘲讽:“或许陛下就会变回当年的梁王?”

“敬公,你信吗?白马之祸,是我出的主意。我李振为了大梁,把天下清流杀了个干干净净,背上了千古骂名!”

“我不怕被人骂,我只怕这骂名背得不值!”

李振压低了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当年陛下杀人的时候,眼里还有天下。可现在呢?他杀人,只是为了取乐!只是因为他疯了!”

“那里面坐着的,已经不是我们的主公了。那是个妖孽。”

敬翔脸色一变,慌忙地看了看四周:“慎言!”

“慎言?”

李振凄然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酸酒:“敬公,你忠心,我佩服。”

“但我李振……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敬翔猛地一震,死死盯着李振:“你想干什么?”

李振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落雪,眼神变得幽深莫测:“雪太大了,路不好走。”

“敬公,保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之中。

敬翔独自坐在昏暗的酒肆里,看着李振消失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涌上心头。

他知道。

大梁这座曾经坚不可摧的金城,在今夜,崩解了。

而这场雪,才刚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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