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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峒僚


十一月十八。

小寒。

宜出行,忌嫁娶。

江南的湿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宜春郡城的青石长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天色还没亮透。

呈现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刺史府前。

几名身穿宁国军公服的幕僚匆匆赶来,为首的正是张昭。

张昭快步走到那辆楠木马车前,躬身行礼:“彭公,刘帅军务繁忙,正于大营点兵,特命下官前来相送。还备了薄酒……”

“不必了。”

彭玕并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帘,声音淡漠而疲惫:“败军之将,何敢劳烦?酒就不喝了。”

张昭直起身,神色有些复杂:“彭公此去洪州,刘帅已安排妥当,定保彭公余生富贵。下官这就派一队牙兵护送……”

“我说,不必了。”

彭玕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我彭玕在袁州二十年,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想清清静静地走。”

锦帷微微晃动,传出彭玕最后的一句话:“别送了。”

张昭默然良久,最终再次躬身一礼,退到了路旁。

车轮转动,碾碎了地上的白霜。

南城门的绞盘,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巨大的包铁木门,在晨雾中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百名身披重铠的玄山都牙兵,沉默地分列两旁。

他们面覆铁面具。

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手中的长枪如林。

枪尖在微弱的晨曦中,闪烁着摄人的寒芒。

在这股铁甲森林的注视下。

一支庞大却透着凄凉的车队,缓缓驶出了城门甬道。

打头的那辆马车,是用上好的雕花楠木打造的。

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车顶四角,垂着紫金铃铛。

那是彭玕作为袁州刺史,二十年权势的象征。

紧随其后的二十余辆牛车,车轴被压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车辙印深陷进冻土里。

那里面装的,是彭家几代人搜刮积攒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

车队两侧,是一百名获准保留的彭家部曲。

这些平日里在袁州横着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霜打的茄子。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手中的横刀都显得有气无力。

彭玕坐在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里。

身上裹着厚厚的白狐裘。

怀里抱着手炉。

却依然觉得冷。

他掀开那一角厚重的锦帷,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城楼。

城头上,“彭”字大旗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刘”字帅旗。

彭玕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叹息:“走了……真的走了……”

去洪州赴任?

那是好听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去当一只被圈养的肥猪。

刘靖给了他体面。

没杀他。

没抄家。

让他带着钱走。

这已经是乱世里难得的仁慈。

身旁的老管家彭忠低声劝道:“主公,起风了,放下帘子吧。”

彭玕点了点头,正要放下车帘。

车身却突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彭玕眉头一皱,心中莫名一紧:“怎么回事?”

彭忠连忙探出身子去查看,片刻后缩回脑袋,脸色有些古怪:“主公莫慌!不是截杀……是堵住了。”

彭玕一愣:“堵住了?”

此时才刚过卯时。

城门刚开,哪来的百姓进出?

怎么会堵住?

他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顾寒风,掀开了锦帷。

这一望。

这位独霸袁州二十年的土皇帝,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与惊骇。

只见前方的驿路旁,并没有设卡盘剥的兵痞。

却凭空多出了几十座巨大的军帐。

帐篷前,点着一排排明亮的松明燎炬,将这一片照得亮如白昼。

数千名衣衫褴褛、扛着锄头扁担的民夫,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被官兵驱赶着去干苦力。

而是排成了几条整齐得有些诡异的长龙。

没有人喧哗。

没有人插队。

甚至连大声咳嗽的人都没有。

彭玕心中疑惑:“这是在做什么?”

按照旧例,征发徭役那是抓壮丁。

是要用绳子捆着、皮鞭抽着走的。

哪里会有这种秩序?

彭忠也是一头雾水,揣着手下了车:“老奴去看看。”

彭玕透过帷缝,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他看到彭忠习惯性地摆出了“宰相门前七品官”的架势,揣着一锭足有二两重的银饼。

一脸倨傲又带着几分讨好地,凑到了一个坐在长桌后的年轻吏员面前。

那个吏员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袖口却扎得紧紧的,显得极为干练。

他并没有像彭玕熟悉的那些胥吏一样,看到银饼就两眼放光。

恰恰相反。

当彭忠将银饼悄悄递过去,想要插队借条道时。

那年轻吏员的反应,就像是看到了一坨狗屎。

“啪!”

吏员手中的炭条重重拍在桌案上。

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格外清脆。

吏员猛地站起身,指着旁边竖着的一块木牌,厉声喝道:“混账东西!眼瞎了吗?支度司铁律:行贿者斩,受贿者同罪!”

“你是想害死我,还是想把自己的脑袋挂在旗杆上?!”

这一声怒喝,引得周围几名挎着横刀、臂缠红巾的虞候立刻按刀逼了过来。

眼神冰冷如刀。

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染血。

彭忠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锭银饼骨碌碌滚进泥地里,沾满了尘土。

马车里的彭玕,心头巨震。

在袁州这地界,居然还有不收钱的吏?

还有把送上门的银子当毒药的官?

那年轻吏员骂退了彭忠后,重新坐下。

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转而换上一副公事公办却又不失温和的面孔,对着面前一个瑟瑟发抖的老农问道:“名字?”

“赵……赵老汉。”

“那个村的?干了几天?”

“李家村的……修……修了七天城墙,还帮着挖了两天沟。”

吏员并没有去翻那厚厚的竹简,而是低头看向桌案上的一张大纸。

彭玕眯起眼睛。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纸。

纸上画满了横平竖直的格子,密密麻麻地填满了一种奇怪的符号。

那吏员手中拿的也不是毛笔,而是一支削尖了的木炭条。

只见那吏员手指在格子上飞快划过,嘴里念念有词:“李家村赵四,日役七日,每日二十文;夜役两日,每日加十文。合计一百六十文。”

“核役合格,无旷役,无惰慢……按帅令,加赐粟米一斗。”

没有算盘。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吏员便从旁边的箩筐里数出一串铜钱。

又抓起一个量斗,从粮袋里舀出满满一斗粟米。

甚至还特意抖了抖,让那米堆得尖尖的。

“拿好!这是你的役钱和赏粮。去那边画押,下一个!”

老农捧着那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和那一袋米,整个人都傻了。

他呆滞地看着那年轻吏员,突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爷啊!呜呜呜……从来只有官府抓人白干活,哪有给钱的啊!还给这么多……这是活命粮啊!”

周围的民夫们也是一阵骚动。

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是被当作“人”来看待的尊严。

那年轻吏员眉头一皱,一把托住老农枯瘦的手臂,语气虽硬,动作却轻:“站起来!大帅说了,这是公道!”

“你出力,我给钱,天经地义!快走,后面还排着队呢!”

这一幕,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彭玕的心口上。

他在袁州二十年。

见过百姓跪他。

见过百姓怕他。

见过百姓恨他。

但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那种发自内心的拥戴,那种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狂热。

彭玕的手在颤抖:“这……这就是刘靖的新政?”

他忽然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他输的不是兵力。

不是计谋。

甚至不是运气。

他输给了一种“云泥之别”的气象。

那一栏栏精准的格眼。

那种奇怪却利落的炭条。

那种拒绝贿赂的严苛军纪。

那种把百姓当人看的胸襟……

这是一套强大的新秩序。

在这套法度面前,他那一套靠着人情世故、靠着层层盘剥、靠着世家大族维持统治的旧官僚做派。

就像是一架生锈散架的老牛车,遇到了一匹日行千里的战马。

根本没有可比性。

彭忠灰头土脸地爬回车旁,手里攥着那锭没送出去的银饼,一脸惶恐:“老爷……他们……他们说咱们挡了道,让咱们把车队挪到路边去,等民夫们结完账再走。”

若是换了以前,彭玕定会勃然大怒。

他堂堂刺史,给泥腿子让路?

但此刻。

彭玕只是无力地靠回隐囊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彭玕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而疲惫:“挪吧。听他们的。按他们的规矩来。”

他知道。

那个属于他的旧时代,在这一刻,彻底落幕了。

刘靖不仅夺了他的城。

更是在诛他的心。

车轮再次滚动。

彭玕却再也没有勇气掀开那扇锦帷。

……

城外。

宁国军大营。

这座驻扎了两万精锐、辅兵民夫数万的庞大营寨,此刻就像是一头刚刚苏醒、正在吞吐呼吸的战争巨兽。

没有蒸汽轰鸣的机械。

只有人马的喧嚣,和无数双粗糙大手的传递。

辕门之外,车辙纵横。

数千辆征用的牛车、骡车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骚臭、陈年粟米的霉香,以及生铁兵刃特有的寒气。

“都给老子手脚麻利点!”

一名负责督运粮草的判官站在高高的土台上,手中挥舞着令旗,嘶哑着嗓子吼道:“这可是前线弟兄们的保命粮!谁要是敢洒了一粒,老子就把他填进灶坑里烧了!”

无数民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泥地里。

他们背负着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挪地将粮食装上大车。

麻袋里装的是粟米,也有少量的白米,那是给伤员和军官吃的。

更多的是一坛坛密封好的醋布、盐巴,还有成捆的干草和豆料——那是战马的口粮,在乱世里,马比人金贵。

另一侧的军械库前,更是杀气腾腾。

一箱箱刚刚开封的横刀、成捆的白羽箭、备用的弓弦、修补甲胄用的皮革和铁片,被流水般送上辎重车。

这是在烧钱。

也是在烧命。

……

中军大帐。

与外面的喧嚣相比,帅帐内安静得有些压抑。

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刘靖端坐在帅案后方。

他身上并未穿甲,只着一件深青色的圆领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显得身形挺拔而削瘦。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卷发黄的舆图和密档。

那是关于吉州蛮僚的全部底细。

“吉州……蛮荒之地啊。”

刘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彭玕虽然已经识趣地滚蛋了,但这并不代表吉州就是熟透的桃子,可以随便摘。

这里地处闽、粤、赣三地交界。

平原稀少,山高林密,瘴气横行。

这里不仅有从北方逃难来的汉人流民,更多的,是盘踞深山数百年、从未真正被王化驯服的“山越”后裔。

如今,他们被称为——峒僚。

刘靖拿起一份镇抚司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吉州的峒僚,主要分为几大宗族。

其中势力最大的,便是盘、蓝、雷三姓。

“盘氏,据龙泉县南,族人过万,擅耕种,多产粮。”

“蓝氏,据万安山,族人八千,擅制甲,多勇悍。”

“雷氏……”

刘靖的目光停留在“雷氏”这一行上。

“雷氏,据五指峰,族人五千,最为凶残,擅使毒箭,性如烈火,不服王化。”

这些洞主,平日里缩在深山老林建寨自守。

高兴了,拿点兽皮土产出来跟汉人换点盐铁;不高兴了,就下山劫掠一番,杀人放火。

官府?

对他们来说,官府就是个笑话。

大唐强盛时,他们名义上接受羁縻,领个虚衔的“刺史”或“将军”当当。

如今大唐亡了,天下大乱,他们便是彻头彻尾的土皇帝。

“不交赋税,不服徭役,不听政令。”

刘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密报扔回案上:“这哪里是大唐的子民?这分明就是一颗颗长在吉州身上的毒瘤。”

彭玕在任这二十年,是如何治理吉州的?

三个字:和稀泥。

彭家祖上本就是湘西那边的蛮帅出身,深知这些洞主的难缠。

彭玕采取的是“羁縻”之策,只要洞主们不公然造反,不攻打州城,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汉民被杀了?

赔点钱了事。

田地被占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种姑息养奸的策略,看似维持了表面的和平,实则让汉蛮矛盾积压了二十年,早已到了喷发的边缘。

“畏威而不畏德。”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图经前,目光森冷:“蛮夷之所以是蛮夷,就是因为他们不懂什么叫王法,只认得谁的刀子快。”

在他的治下。

决不允许有法外之地。

也决不允许有化外之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刘靖的声音在空旷的帅帐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既然他来了。

那这吉州的天,就得换个颜色。

不管你是盘姓、蓝姓还是雷姓,也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峒僚。

既然活在这片土地上,该交的税,一文钱都不能少;该服的役,一天都不能缺!

这就是新秩序。

建立秩序,往往伴随着血腥。

刘靖不禁回想起这几日与张昭的密谈。

那个看似温文尔雅、实则满腹黑水的文士,给他出了三条毒计。

第一条:先礼后兵。

发檄文,宣示主权,要求各洞主出山朝拜新任节度使,并补交二十年的赋税。

这一条是幌子。

谁都知道他们肯定不交,甚至会撕了檄文。

但这个“礼”必须有,这是为了占据大义名分,是为了告诉天下人:我刘靖是讲道理的,是你们不听话。

第二条:杀鸡儆猴。

“节帅,吉州大大小小的洞主几十个,若是挨个去打,哪怕咱们有十万大军,也会被这十万大山给拖死。”

当时的张昭,眼神冷得像冰:“峒僚善于山地游击,若是他们化整为零,往林子里一钻,咱们不仅找不到人,还会被瘴气和毒虫耗尽钱粮。”

“所以,不能全打。”

“要挑一个最跳的、最凶的、平日里民愤最大的。”

“集中所有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其灭族!毁其寨,杀其酋,收其民!”

“只有把这只‘鸡’杀得足够惨,那群‘猴子’才会知道怕,才会跪下来听咱们讲道理。”

第三条:以蛮制蛮。

震慑住大洞主后,再扶持那些平日里受欺负的小洞主。

给他们封官,给他们赏赐,让他们去跟大洞主斗。

把汉蛮之间的矛盾,转化为峒僚内部的宗族矛盾。

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个仲裁者。

而且,张昭还指出了一个最关键的破局点——蛮僚内部,绝非浑然一体。

“节帅,蛮夷重利轻义,且宗族观念极重。”

“那三大姓仗着人多势众,这二十年来没少欺压那些小姓洞主。抢他们的猎场柴场,夺他们的水源,甚至是强抢他们的子女为奴。这强宗凌弱的积怨,早已深如海壑。”

“这便是咱们的机会。”

“震慑住大洞主后,咱们便去拉拢、扶持那些平日里受尽窝囊气的小洞主。给他们封官,给他们赏赐,许诺帮他们讨回公道。”

“用这些小洞主,去牵制、去撕咬那些大洞主。”

“如此一来,这汉蛮之间的矛盾,便会在不知不觉中,转移成了峒僚内部的宗族私仇。”

“让他们为了争夺官府的赏赐而互相阋墙,让他们自己去斗个你死我活。”

“而官府,只需要高高在上,做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仲裁者。”

“好一招驱虎吞狼,好一招移花接木。”

刘靖看着图经上那个被朱笔圈出来的“五指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雷火洞主。

那个自称有山神庇佑、叫嚣着要用汉人头盖骨做酒碗的家伙。

就是张昭选定的那只“鸡”。

这不仅是因为雷氏最凶残,更因为五指峰的位置最险要,扼守着通往湖南的商道。

拿下了雷火寨,就等于打开了吉州的门户,也打通了未来的财路。

……

“哗啦。”

帅帐的厚帘被掀开。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寒风灌了进来。

李松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刚从前营巡视回来,眉毛和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白霜,铁甲上也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

“节帅!”

李松抱拳行礼,甲叶碰撞,铿锵作响。

刘靖头也没抬,依旧看着手中的图经,淡淡问道:“彭玕走了?”

“走了。”

李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节帅真是料事如神。那老小子半个时辰前刚出的南门,连头都没敢回。并且……正如节帅吩咐的,张判官虽然去了,但彭玕没让送,最后是孤零零一家子走的,也没个百姓去送行,看着怪凄凉的。”

闻言,刘靖终于抬起头,轻笑一声。

“凄凉?”

“他带着二十几车的金银细软去洪州做富家翁,这叫凄凉?”

刘靖放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若是让那些死在乱世里的饿殍看见了,怕是要羡慕得从坟里爬出来。”

“彭玕此人,胆子小归小,但却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刘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他知道大势已去,也知道我不会留他在袁州碍眼。他选择走得这么干脆,不带走一兵一卒,不联络旧部,甚至拒绝了张昭的相送……这是在向我表态。”

“他在告诉我:他彻底服了,只想活命。”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于这种识趣的人,我刘靖向来不吝啬。只要他彭家以后安分守己,保他数代富贵,也不是不行。”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

能看清形势,并且能舍得下权势的人,太少了。

更多的人,是像那些峒僚一样,死死抱着手里那点可怜的权力,直到被战车碾得粉碎。

“节帅仁义无双!”

李松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也就是遇到了节帅您,若是换了那朱温老贼,恐怕彭玕前脚刚出城,后脚就被乱箭射死在半道上了。”

“少他娘的拍马屁!”

刘靖笑骂道,顺手抓起案上的一个竹筒扔了过去:“你这厮,以前在魏博军里只是个只会砍人的闷葫芦,看着憨厚老实,如今跟了老子几年,怎么也变得这般油嘴滑舌?”

李松也不躲,任由竹简砸在胸甲上,弹落在地。

他是玄山都的都尉,更是最早跟随刘靖起于微末的“魏博老兄弟”。

这种过命的交情,让他是刘靖心腹中的心腹。

在没有外人在场时,两人之间的对话,少了几分上下级的拘谨,多了几分袍泽间的随意。

李松捡起竹简,拍了拍上面的灰,嘿嘿一笑:“瞧节帅说的。跟着节帅这般久,天天听您讲那些大道理,就算是头猪,那也该开窍了不是?”

“再说了,俺这哪是拍马屁?俺这是肺腑之言!俺娘常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神婆跳大神。俺这都是跟节帅学的!”

“滚蛋!”

刘靖被他逗乐了,摇头失笑:“合着你是骂我是神婆?”

笑骂了几句,气氛轻松了不少。

刘靖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闲话少叙。”

他指了指帐外的方向:“粮草军械,打点得如何了?”

一谈到正事,李松也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挺胸抬头,肃然道:“回禀节帅!已经差不多了!”

“两万大军所需的半月口粮,皆已装车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军器监新赶制的三千副藤甲行滕,也都分发到了前锋营弟兄们的手里。刚才俺去看了,弟兄们都在试穿,虽然刚开始觉得有点别扭,但这玩意儿确实轻便,不磨腿,比铁甲强多了!”

“还有……”

李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随军的医师和药材,也都备齐了。青蒿、大蒜,按照节帅的吩咐,足量!”

“好。”

刘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最欣赏李松的地方。

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执行力极强。

刘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图经前。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吉州”那两个字上。

仿佛一巴掌拍碎了那里的所有阻碍。

“彭玕走了,袁州的旧账翻篇了。”

刘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着一股即将出征的肃杀之气。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去会会那些盘踞深山的‘山大王’了。”

“我要让吉州的山民知道,这天下,变了。”

“我要让那些蛮酋知道,违抗政令的下场,只有一个——死!”

刘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盯着李松:

“传令下去!”

“全军造饭,今夜饱餐一顿!”

“明日拂晓,拔寨!启程!”

“目标——吉州!”

“得令!!!”

李松猛地一抱拳,吼声如雷。

他转身大步离去,带起的风卷动了帐帘。

帐外。

号角声隐隐传来。

……

日头偏西。

虽然是白天,但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不仅没有暖意,反而透着一股阴冷。

在中军左翼的玄山都营区。

一座巨大的军帐内,透着出征前特有的躁动。

李松巡视完营防,掀开门帘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汗味混合着油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帐内,几十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

赤着上身,手里拿着油布,正细细擦拭着各自的兵刃。

他们是魏博牙兵。

是大唐末年最凶悍的牙兵。

他们的故乡在黄河以北,那是如今战火最炽烈的地方。

见李松进来,众兵士就要起身行礼:“都尉!”

李松摆摆手,随手抓起一块肉干扔进嘴里,一屁股坐在火盆边:“坐坐坐,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叹了口气,手中的陌刀被他擦得锃亮,映出帐外射入的寒光:“闲不住啊。都尉,您说这世道是不是又要变了?”

李松嚼着肉干的动作一顿,眼神有些阴沉:“咋了?听到啥风声了?”

“不是风声。”

老兵苦涩地摇了摇头:“是断了声。”

“俺托去北边跑商的老乡往家里捎钱,可那老乡昨儿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说同州那边的路全都封死了,许进不许出,连只鸟都飞不过去。俺那封家书……又给带回来了。”

帐内瞬间沉默下来。

对于这些魏博汉子来说,“路封死了”这四个字,意味着比打仗更可怕的事情。

意味着家里的爹娘、妻儿可能正陷在某个不知名的漩涡里,生死不知。

一个年轻的士兵狠狠把油布摔在地上:“真他娘的操蛋!俺娘身子骨本来就不好,要是再碰上兵灾……”

李松拍了拍那年轻士兵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别瞎琢磨。路封了可能是官府查私盐,也可能是修路。再说了,咱们大帅是什么人?”

“大帅安排的商队,那是挂着宁国军旗号的。”

“就算是同州那边真有啥事,一般的毛贼官兵也不敢动咱们的人。”

“信和钱,早晚能送到。”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李松转过脸,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住了眼底的一抹无奈。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话,也就是拿来宽慰宽慰弟兄们罢了。

宁国军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上,或许还能让各路豪强给几分薄面。

可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到了朱温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窟里,谁又会买一个南方新晋节度使的账?

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北方骄兵悍将眼里,咱们这张旗,怕是还没一块擦脚布值钱。

但他不能说破。

若是连这点念想都给戳破了,这就不是在带兵,而是在诛心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牛皮吹下去,给这群想家的汉子,留最后一点盼头。

老兵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自豪:“也是。咱们现在可是宁国军!是刘节帅的亲兵!”

“咱们这日子,嘿……要是让老家那些还在吃糠咽菜的把兄弟知道了,非得羡慕死不可。”

他拍了拍身上那件崭新的明光铠,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以前跟过那么多节度使,谁把咱们当人看?”

“那就是当牲口使唤,死了就往乱坟岗一扔。只有刘节帅……给咱们发足饷,给咱们穿铁甲,顿顿有肉吃,受了伤还给养着。”

“这才是拿咱们当袍泽啊!”

李松看着这些曾经杀人如麻、此刻却有些感伤的汉子,沉声道:“弟兄们,节帅对咱们好,咱们就得把命卖给节帅。”

“眼下打吉州,只是第一步。”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节帅说了,只要咱們把江南这块地盘打下来,守住了,以后咱们就有本钱杀回北方去!”

众兵士的眼睛瞬间亮了:“杀回北方?!”

李松握紧了拳头:“对!杀回去!到时候,咱们不是丧家之犬,咱们是衣锦还乡的王师!”

“咱们要把爹娘妻儿都接来享福,再也不受那乱世的鸟气!”

年轻士兵猛地站起来,眼中燃烧着野火:“干了!明天打那帮蛮子,俺要拿首功!谁也别跟俺抢!”

“得了吧,就你那两下子,还得练!”

帐内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那是对战争的渴望,也是对未来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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