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其实，这并不是一道选择题。
……
爷爷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那棵沉默的古树，为叶凡遮挡着并不存在的风雪。
他知道，这对于叶凡而言，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甚至比生死考验更加艰难。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和自己对话，去聆听内心最深处的回响。
时间在庭院中缓慢流淌，雪花渐渐变得密集了些，无声地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半晌。
叶凡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泪痕已干，眼眶依然泛红，但那双眼睛里的迷茫与挣扎，却如同被风雪洗涤过一般，渐渐沉淀、澄清。
他没有立刻给出“我选1”或“我选2”的答案。
而是抬起头，望向爷爷，问出了一个让叶忠国都为之一怔、继而陷入深思的问题：
“爷爷。”
“嗯？” 叶忠国等待着，以为他会说出自己的决定。
叶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问：
“您觉得……我妈当年跟您大吵一架，是真的不想为我爸复仇，彻底否定这条道路……还是说，她只是……在害怕？害怕失去我，就像失去我爸一样？”
叶忠国整个人都怔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他从未认真审视过的门。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深入地理解过那个倔强又悲伤的儿媳。
事情的本质，或许远非他表面所想的那样简单。
“你的意思是……” 爷爷的眉头深深皱起，陷入了回忆与反思。
叶凡看着爷爷怔忡的神情，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却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他淡淡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能嫁进叶家，能让我父亲那样的男人倾心一生，能在我父亲殉职后独自撑起庞大商业帝国的女人……怎么可能是畏惧艰险、只顾儿女情长的泛泛之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当年母亲与爷爷争执的场景：
“她当时说出那些话，或许……只是说出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担忧罢了。那是一个妻子失去丈夫后，对可能再次失去儿子的、最本能的抗拒。是一种……绝望的呐喊。”
叶凡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与理解：
“如果您当时，能够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她的儿子不仅会继承父志，更一定会变得无比强大，强大到足以扫清一切障碍，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并且——一定会为她、为我父亲报仇雪恨，将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那么，相信我妈妈，她或许仍然会担心，会流泪，但绝不会……用那种方式跟您决裂。
她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逃避的儿子，而是一个……能给予她安全感和希望的承诺。”
爷爷听着叶凡的话，那双看惯风浪、鲜有波澜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接着是恍然，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混合着无尽感慨与歉疚的叹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和老茧的双手。
印象中，叶忠国这辈子，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
但这一次，在孙子这番抽丝剥茧、直指人心的分析面前，他确确实实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是啊……”
爷爷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叶凡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所以，爷爷，您今天给我的……从来就不是一道选择题。”
爷爷猛地抬起头，看向叶凡。
此刻，孙子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与清明，那里面再也没有了迷茫和挣扎，只有一往无前的决心。
爷爷看着他，看着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长大、曾经顽劣又聪慧、如今已能扛起家族重任的孙子，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更长、更深的叹息，以及一句发自肺腑的、充满欣慰与骄傲的感叹：
“叶凡……你，真的长大了。”
这声叹息，是因为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老了。
老到思维有了定式，老到失去了年轻时那种不顾一切的锐气与狂妄。
或许，从当年吕晨曦与他大吵一架，而他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叶凡一定能平安、一定能复仇的那一刻起，他身上某些属于“叶忠国”的铁血与锋芒，就已经开始褪色了。
但好在，长江后浪推前浪。
叶凡，成长起来了。
他已经不再是需要他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一只羽翼渐丰、目光锐利、足以搏击长空的雄鹰！
一个可以真正独当一面的男人！
忽然地，毫无预兆地，爷爷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起初让叶凡一怔，觉得有些突兀甚至夸张。
但当他看清爷爷脸上那笑容时，他愣住了——那笑容无比畅快，无比开怀，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与肆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了却所有心结后，才能拥有的、最纯粹的笑容。
叶凡看着爷爷大笑的样子，先是有些无措，随即，仿佛被那笑声中的感染力所触动，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最后，也跟着爷爷，轻声笑了起来。
一开始是无声的，接着是低笑，最后也化作了清朗的笑声。
爷孙俩的笑声，在这飘雪的寂静庭院里回荡，冲散了之前的沉重与悲凉，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生机勃勃的暖意。
爷爷笑了好久，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郁结、担忧、愧疚，统统在这一刻，通过这畅快淋漓的大笑，宣泄出去。
他笑得浑身轻松，仿佛连佝偻的背都挺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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