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小凡，你长大了。
……
叶凡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他无法回答。
就在不久前，他才亲眼目睹了万炎那惨烈的尸体，那份死亡带来的冰冷、空洞与绝望，至今仍萦绕心头。
而爷爷，在过去漫长的一个多世纪里，这样的时刻，他经历过多少次？
那份累积的痛楚与孤独，又该是何等的沉重？
或许，也只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才能真正懂得，“长命百岁”这四个字背后，可能隐藏着的，并非全是祝福。
爷爷低下头，又深深地抽了一口烟，仿佛要将那份沉重也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正式地、认真地落在了叶凡脸上。
这是叶凡走进院子以来，爷爷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正视他。
“叶凡。” 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直白。
叶凡心头一凛，立刻挺直了背脊，恭敬地微微低头：
“爷爷。”
爷爷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如同古井，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地说道：
“爷爷我……活不了多久了。”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毫无征兆的闷雷，直接在叶凡的脑海中炸开！
又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有些发黑，整个人的灵魂仿佛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脱离了躯壳好几秒，飘忽不定，无法思考。
好一会儿，冰冷的空气才重新灌入他的肺部，意识才勉强归位。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血色尽褪，一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睁得极大，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恐慌，死死地盯着爷爷那张布满沟壑、写满疲惫与苍老，却又异常平静的脸。
“爷爷……”
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委屈的哽咽。
“真的。”
爷爷平静地确认，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油尽灯枯，时候到了。”
“我……”
叶凡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段时间，他承受了太多：
项目的压力、内奸的狡诈、万炎的惨死、万柳暄的崩溃……每一件都像山一样压在他心头。
如果连爷爷这最后的精神支柱，也要在不久之后轰然倒塌……叶凡不敢想象，自己是否还能在那片冰冷的废墟中，重新站起来。
爷爷看着叶凡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强行压抑的泪光，看着他像个骤然失去所有庇护的孩子般无助的神情，心中既痛且慰。
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没好气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怎么？刚才提起你万叔死的时候，我瞧你挺冷静的啊，面不改色的。我还以为你小子，早就习惯了面对这些生生死死，是个铁石心肠的小大人了呢。怎么这会儿……又要变回那个爱哭鼻子的小破孩儿了？”
“爷爷……”
叶凡真的快要控制不住了。
那强装的冷漠外壳，在至亲可能离去的宣判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巨大的悲伤和依恋如同潮水般涌上，冲击着他最后的防线。
看着孙子这副模样，爷爷脸上那丝强装的调侃笑意慢慢敛去，重新变得严肃而郑重。
他淡淡地说道，声音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超然：
“小凡啊，人，总是要死的。像我这种能活过一百岁的，全国能有几个？有几个人……真能活过我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虚空，仿佛在回顾自己漫长的一生，
“差不多了，真的。我都已经……把你爸给送走了。怎么？你还打算让我这个老家伙，再把你……也给送走吗？”
能听出来，爷爷最后这句话，是想开个玩笑，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但那话语里蕴含的悲凉与无奈，却让这个“玩笑”丝毫不好笑，反而像一根细针，更深刻地刺入了叶凡的心。
叶凡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他真的笑不出来，也无力回应。
爷爷凝视着叶凡低垂的后颈，那里绷紧的线条显示着他内心的激烈挣扎。
片刻后，爷爷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传入叶凡耳中：
“叶凡，抬起头，看着我。”
叶凡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他望向爷爷，望向那双历经沧桑、此刻却无比清亮睿智的眼睛。
爷爷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叶凡的视线，冷冽而清晰地说道：
“我什么时候死，能不能接受我死，那是老天爷的事，也是你个人的事。但我一定会死，这件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临终托付的庄严：
“问题是——在我死之前，我得为你做点什么。我不能就这么两眼一闭，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堆烂摊子，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豺狼虎豹。”
“我……”
叶凡喉头哽咽，无数话语在心头翻滚。
如果真的问他想让爷爷为他做什么，他唯一的答案就是——请爷爷不要死，请爷爷继续活着，做他的灯塔，做他的靠山。
但他知道，这话太幼稚，太自私，也……太不现实。
如果他真的这样说出来，爷爷或许不会责怪，但一定会感到深深的失望和伤心。
他不能，也不该。
到了嘴边的话，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咽了回去，化作喉间一声压抑的闷哼。
在至亲的长辈面前，叶凡的情绪几乎都是写在脸上的。
爷爷看着他眼中那瞬间闪过又强行熄灭的希冀与哀求，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动的鼻翼，心中了然，却也倍感欣慰。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懂得克制，懂得责任了。
于是，爷爷伸出手，那布满老年斑和厚茧的大手，温暖而有力地拍了拍叶凡紧绷的肩膀，动作很轻，却仿佛传递了千钧之力。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感慨与认可：
“小凡啊……你，真的长大了。”
叶凡重重地点了点头，鼻腔酸涩得厉害。
是的，他长大了。
可这长大的滋味，混合着失去、背叛、鲜血与即将到来的永别，太过苦涩，太过沉重。
爷爷重新拿起烟枪，抽了一口，目光悠远地凝望着庭院外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要看穿那云层之后的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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