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
再次见到爷爷叶忠国时，叶凡的脚步在庭院入口处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混杂着陌生与心酸的感觉，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爷爷，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是错觉吗？
是因为自己刚刚经历了万炎惨烈的死亡，对“衰老”与“消逝”变得格外敏感？
还是说，时间真的在这位百岁老人身上，悄然加上了更重的砝码？
庭院依旧古朴宁静，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下，爷爷坐在一张磨得发亮的小板凳上。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他嘴里叼着那杆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黄铜老烟枪，正眯着眼，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是叶凡，也没多话，只是又赶紧裹了几口烟，浓重而呛人的烟雾从他口鼻间缓缓溢出。
“过来坐。” 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叶凡点了点头，依言走过去，在爷爷旁边另一张更矮些的小板凳上坐下。
冰冷的木凳透过衣物传来寒意。
“爷爷，”
叶凡开口，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关切，
“冬天了，院子里风大，寒气重。您……别老在这儿坐着了，进屋暖和些。”
话一出口，叶凡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爷爷的固执，是刻在骨头里的。
叶家上下，乃至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有任何人能真正左右这位老人的意愿。
但关心的话，该说还是要说。
听与不听，是爷爷的事；
说不说，是他作为孙子的本分。
果然，爷爷仿佛没听见他的劝告，依旧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那似乎永远也抽不完的老烟枪。
烟雾缭绕，将他沟壑纵横的脸庞笼罩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烟雾后依旧锐利如昔，仿佛能穿透时光。
半晌，爷爷才动作缓慢地将手中的烟枪在板凳腿儿上轻轻一敲，“笃、笃”两声，磕出里面烧尽的烟灰，散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然后，他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老蓝布，开始仔细地擦拭着烟嘴和烟锅。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凡啊。”
“嗯。” 叶凡立刻应声，身体微微前倾。
“最近……过得怎么样啊？”
爷爷的问题听起来很平常，甚至有些家常，但叶凡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寒暄。
叶凡想了想，没有给出任何关于自己的答案，而是直接将那个最沉重、最无法回避的事实抛了出来，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万炎死了。”
这时候的爷爷，正用那块老布反复擦拭着烟枪上某处并不存在的污渍。
在听到叶凡这句“万炎死了”时，他擦拭的动作，猛然间僵住了。
那拿着布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神情也随之一怔，眼神骤然间变得空茫，仿佛瞬间被抽离了眼前的世界，跌入了某个记忆的深渊。
不知是光影变幻的错觉，还是事实如此，叶凡觉得，就在这一瞬间，爷爷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腰背也似乎佝偻了一分。
那不是病态的憔悴，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历经太多离别、看过太多生死后，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一种“活够了”的、心灰意冷的累。
爷爷似乎想放下烟枪，好好跟叶凡说点什么。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冰凉的黄铜。
他沉默地酝酿着，胸膛微微起伏，喉结滚动，最终，仿佛还是需要某种支撑，他又伸手从腰间那个油亮的皮烟袋里，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捻出几缕金黄的烟丝，仔细地填进烟锅里，划燃一根老旧的火柴。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老烟枪再次冒出浓烈而熟悉的烟雾，将他重新包裹。
“哎……”
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叹息的声音，从爷爷喉咙深处发出，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叶凡的神情依旧冷漠，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死讯。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冷漠需要多大的力气来维持。
“连小炎……都死了啊……”
爷爷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亡灵低语。
他抽着烟，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
“快过年了吧？”
“嗯。” 叶凡轻声应道。
“今年……是什么年来着？”
爷爷像是有些恍惚，不等叶凡回答，他自己又想了起来，喃喃道，
“哦对……马年。马年……”
叶凡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静静地聆听着，像是最虔诚的信徒，聆听着来自时间尽头的箴言。
爷爷抬起头，望着天空中开始零零星星、悄然飘落的几朵细小雪花，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忧愁，那是一种超越个人生死、俯瞰人间沧桑的忧愁。
“细算算……我今年……多大来着？”
他皱了皱眉，似乎真的有些记不清了，随即又释然地摆摆手，
“算了，记不太清了。总归……一百有几了。”
叶凡喉头有些发紧，他清晰而准确地回答，仿佛在确认一个重要的坐标：
“爷爷，您今年，一百零六岁了。”
“哎……”
爷爷对这个精确的数字并不在意，仿佛年龄于他而言，只是一个不断累加、却越来越失去意义的数字。
他再次叹息，语气苍凉：
“人们都说……长命百岁，是福气。可我觉着……这不像是什么好事儿，倒更像是一场……劫难。”
他转过脸，看着叶凡，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说，一个能活一百多岁的人，身边谁能活得过他啊？所以你就要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你看着长大的晚辈，那些和你并肩作战的老伙计，一个个的，走在你前头。
你要一次又一次地，白发人送黑发人……最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世界上。
叶凡，你说……这公平吗？这算是哪门子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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