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报纸控舆情,闻风成喉舌
道历六年二月初三,北京城东四牌楼。
“卖报——卖报嘞!新一期的《大明闻风报》!”
“南洋大捷!水师破敌船三十艘!朝廷要开海禁啦!”
“格物学堂招新生,年满十岁即可报名!”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报童王二狗就扯着嗓子在街口吆喝。
他怀里抱着一摞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胸前挂着个布兜,里头装着刚收的铜板。
这活儿他干了快两年了。
起初是孔府在京城开的“闻风书社”招报童,一天给十文钱,卖一份报还能抽一文。
王二狗他爹在码头上扛大包,一天也就挣二十文,听说有这好事,赶紧把十二岁的儿子送去了。
谁能想到,这一送,竟送出了门道。
“二狗,来一份!”
茶馆掌柜老孙头探出身子,递过三文钱。
“得嘞!孙掌柜,这期有新鲜事——南京那边闹出个案子,说是有盐商囤积盐票被查了,抄出白银五万两!”
王二狗熟练地抽出报纸,嘴里还念叨着标题。
老孙头接过报纸,眯着眼瞅了瞅头版那行醒目的大字:
《盐票新政显威,南京奸商伏法!》
副标题更直白:“朝廷为百姓撑腰,严惩囤积居奇!”
下头还配了幅粗糙的木刻版画——几个戴枷锁的商人垂头丧气,旁边站着威风凛凛的衙役。
“好啊!”
老孙头拍腿,“这些奸商就该治!上个月盐价涨到二十八文,我这儿茶水都不敢多放盐巴!”
茶馆里顿时热闹起来。
几个早起的茶客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可不是嘛!我听说长芦那边,盐票制一推行,盐价立降三成!”
“朝廷这回是真为咱们小民着想!”
“还得是靖国公!这新政就是他提的!”
王二狗听着议论,心里美滋滋的。
他虽不懂什么新政旧政,可知道自从这报纸出来,街坊们茶余饭后聊的不再只是东家长西家短,倒是什么“国事”、“新政”也能说上几句了。
而且他卖报这两年来,家里日子确实好过了——爹爹如今在码头当了个小工头,娘亲在“云裳阁”的成衣坊接些针线活,一个月能挣一两多银子。
前几日爹爹还说,等攒够了钱,送他去格物学堂的夜校识字。
“二狗,再拿五份!”
老孙头忽然又掏钱,“给我那几个熟客留着。”
“好嘞!”
王二狗手脚麻利地数出报纸,心里却嘀咕:这《大明闻风报》真是越来越火了。
两年前刚发行时,一期不过印两千份,还得靠官府摊派才卖得出去。
如今呢?
听书社的孔先生说,每期印五万份,通过驿站快马发往全国十三个省,南京、西安、成都、广州都有分社!
就这,还常常供不应求。
东四牌楼往西三条胡同,“闻风书社”总社。
这是一处三进的大院子,原是某位犯事官员的宅邸,被孔府买下后改造成了报社。
前院是印刷作坊,十几架新制的活字印刷机“咔哒咔哒”响个不停;中院是编辑房,二十多个编辑正伏案疾书;后院则是社长孔闻韶的办公处。
此刻,孔闻韶正皱着眉头审稿。
这位衍圣公的族弟,如今已完全融入了“媒体人”的角色。
他穿着半新不旧的直裰,袖口沾着墨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稿件。
“这不行。”
他摇头,把稿子递给对面的编辑,“退回去。”
那编辑是个三十来岁的秀才,姓孙,闻言一愣:“社长,这稿子是南京分社转来的,作者是南京国子监的生员,文笔不错,分析盐票制利弊也颇有见地……”
“问题就在这儿。”
孔闻韶敲了敲桌面,“他说‘盐票制虽利民,然与民争利,非王道所为’。这话能登吗?”
孙编辑迟疑:“咱们报纸不是设了‘读者来信’栏目,允民间发声……”
“允发声,不是允乱发声。”
孔闻韶正色道,“你忘了靖国公定下的规矩?报纸要‘引导舆情,教化百姓’,不是让人随意批评国策的。”
他拿起另一份稿子:“看看这篇——《老盐工说新政:日子好过了》,这才是该登的。”
真实,生动,还能让百姓明白新政的好处。
孙编辑接过一看,稿子是用大白话写的,以一个老盐工的口吻,讲述盐票制推行后,盐场工钱涨了、饭食管饱、年底还有分红的事。
文笔朴实,但读来亲切。
“可这样……会不会显得咱们报纸只唱赞歌?”
孙编辑还是有些文人的别扭。
孔闻韶笑了,笑容里却带着深意:“孙先生,你可知如今《闻风报》每期发行多少?”
“五万份。”
“对,五万份。”
孔闻韶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前院忙碌的印刷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咱们每说一句话,就有五万个人听见。”
若是说错了话,误导了百姓,那罪过可就大了。
他转身,神色严肃:“靖国公说过,报纸是‘无冕之官’,笔杆子比刀枪还厉害。”
用好了,能安邦定国;用坏了,会祸乱民心。
咱们肩上的担子,重啊。
孙编辑肃然,重重点头:“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
孔闻韶坐回位子,“去,把南京那篇稿子退了,附上一封信,就说‘见解独到,然与本报宗旨不合,敬请谅解’。”
语气客气些,别得罪人。
“是。”
孙编辑退下后,孔闻韶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这是本月的“舆情汇总”,由各地分社收集整理,记录民间对新政、时事的议论。
他翻到“盐政”一栏,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南京:士林对盐票制仍有微词,多言‘与民争利’。”
“扬州:盐商集团反弹强烈,暗中串联。”
“济南:百姓普遍称好,盐价下降三成,市面称颂。”
“西安:远离盐区,反响不大,但报纸送达后,民间渐知新政。”
孔闻韶提笔,在“南京”那条后批注:“持续关注,择机刊登正面文章对冲。”
又在“扬州”后批注:“搜集盐商不法证据,准备系列报道。”
做完这些,他才合上册子,长舒一口气。
这活儿,比在孔府教书累多了,可也充实多了。
想想两年前,他还在曲阜整日与族中子弟讲经论道,如今却执掌着影响全国的舆论喉舌——这种手握“软权力”的感觉,让他既兴奋又忐忑。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孔社长,靖国公来了。”
前院,苏惟瑾正站在一台印刷机前。
他今天穿得简单,一身靛青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看着像个寻常富家公子。
可周围工匠、编辑的态度却恭敬得很,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这机器改良过了?”
苏惟瑾指着印刷机问。
负责印刷作坊的工头老赵赶紧上前:“回国公爷,是按您给的图纸改的。”
加了个杠杆,上墨更均匀,印速快了三成。
苏惟瑾点头,随手拿起一张刚印好的报纸。
头版头条还是盐政,二版是“格物新知”,介绍一种新式水车;三版是“海外奇闻”,这次讲的是黑巫师在琉球覆灭的故事——当然,经过“艺术加工”,把朝廷大军说得神勇无比,黑巫师则成了跳梁小丑;四版是连载小说,《三国演义》精简版,正讲到“诸葛亮火烧新野”。
翻到末版,“读者来信”栏目登了三封信。
一封是山东农民夸新农具好使;一封是南京书生称赞格物学堂;还有一封是个老匠人,说看了报纸上的机械图,自己琢磨出个改良织机的法子。
苏惟瑾嘴角勾起笑意。
这“读者来信”,看似开放,实则每封信都经过三道筛选:地方分社初选,总社编辑复审,孔闻韶终审。
登出来的,必定是符合“主旋律”的。
潜移默化,润物无声。
这才是舆论操控的高明之处。
“国公。”
孔闻韶快步走来,拱手行礼。
“衍圣公不必多礼。”
苏惟瑾摆手,两人并肩往后院走,“这期报纸我看过了,办得不错。”
尤其是“老盐工说新政”那篇,接地气,百姓爱看。
孔闻韶笑道:“都是按您的方略来。”
不过……南京那边有些反弹,有士子投稿批评新政,被我压下了。
“压得好。”
苏惟瑾淡淡道,“新政刚推行,最忌杂音。”
等过个一两年,百姓尝到甜头了,再允许讨论不迟。
进了书房,苏惟瑾坐下,孔闻韶亲自奉茶。
“这个月的舆情汇总,我看了。”
苏惟瑾抿了口茶,“南方士林反弹在意料之中,盐票制断了他们的财路嘛。”
不过无妨,只要百姓支持,他们就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看向孔闻韶:“倒是另一件事,你得抓紧——格物学堂马上要扩大招生,报纸要多宣传。”
写几篇文章,说说学堂毕业生如今都在做什么:有当官的,有从军的,有办厂的。
要让百姓知道,读书不只科举一条路。
“是,已经安排下去了。”
孔闻韶点头,“下一期就登《格物学子风采录》,采写了六个毕业生的故事。”
“好。”
苏惟瑾满意地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连载的《三国演义》,反响如何?”
“火爆!”
孔闻韶眼睛一亮,“每期报纸一到,百姓先翻末版看小说。”
茶楼里说书先生都改说《三国》了,还有人写信来问,诸葛亮后来怎样了。
苏惟瑾笑了。
这部“精简版”《三国演义》,是他凭着记忆口述,让编辑润色后连载的。
果然,经典就是经典,放哪个时代都受欢迎。
而且这部小说里蕴含的忠义、智慧、权谋,潜移默化间也在塑造读者的价值观。
“继续连载。”
苏惟瑾道,“等完结了,再开一部《水浒传》。”
两人又聊了些报社事务,苏惟瑾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想起一事。
“衍圣公,我听说……严嵩那边,最近也在搞报纸?”
孔闻韶脸色一肃:“是。”
叫《清议报》,半月一期,主要刊登些酸文人的诗词和议论朝政的文章。
不过销量惨淡,每期不过印两三千份,多在官员士子间流传。
苏惟瑾嗤笑:“让他们搞去。”
没有驿站系统,没有各地分社,他们那报纸出了京城就是废纸。
他站起身,拍了拍孔闻韶肩膀:“咱们有五万份的发行量,有覆盖全国的渠道,有百姓爱看的内容——这就是大势。”
大势在我们这边,他们翻不了天。
走出闻风书社时,已是晌午。
苏惟瑾上了马车,周大山赶车,缓缓驶向靖国公府。
“大山,”
车里忽然传来苏惟瑾的声音,“你说,这报纸和锦衣卫,哪个更好用?”
周大山在外头挠挠头:“锦衣卫能抓人,报纸……报纸能干啥?”
“能让人心向着你。”
苏惟瑾掀开车帘,看着街边一个茶摊——几个汉子正围着一张《闻风报》,指指点点议论着,“十万锦衣卫,能监控天下人的行踪,却监控不了人心。”
可这报纸,一期五万份,每份被十个人传看,就是五十万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是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
他放下车帘,声音里带着笑意:“这报纸,比十万锦衣卫还好用。”
周大山似懂非懂,但还是咧嘴笑道:“公子说好用,那就一定好用!”
马车驶过东四牌楼,报童王二狗还在吆喝。
苏惟瑾透过车窗看去,只见那孩子怀里报纸已卖了大半,正蹲在街边数铜板,脸上笑开了花。
忽然,王二狗抬起头,看见马车,眼睛一亮,跑过来深深一揖:
“谢国公爷!让我家有饭吃!”
苏惟瑾怔了怔,随即笑了,朝他点点头。
马车继续前行。
是啊,这报纸不只控舆情、成喉舌,还实实在在地改变着普通人的命运。
卖报的孩童、印报的工匠、写稿的编辑、看报的百姓——千千万万人,正被这张纸联结在一起,形成一股看不见却无比强大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正按着他的意志,悄然改变着这个时代。
《闻风报》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严嵩的《清议报》却日渐式微。
然而就在二月初八,南京分社传来急报:当地突然冒出一种名为《江南风闻》的小报,内容辛辣,直指盐票制“与民争利、祸乱纲常”,更隐晦批评格物学堂“不务正业”!
此报虽印刷粗劣,却在江南士林中迅速流传,背后似有扬州盐商与南京某些致仕官员的影子!
与此同时,月港海防司苏惟奇密报:在截获的敌船残骸中,发现数份《闻风报》——黑巫师竟也在看大明报纸!
更蹊跷的是,其中一份报纸的“海外奇闻”版面上,有人用红笔圈出了朝廷水师的布防报道,旁边还标注了古怪符号!
一张报纸,竟同时牵出内忧外患。
严党余孽的反扑、黑巫师的情报搜集、海上威胁的逼近——这三者之间,难道真有某种关联?
而苏惟瑾掌控的这张舆论大网,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将扮演怎样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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