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楼梯尽头,那扇沉重的门缓缓推开。

昏黄的油灯光芒从门缝里倾泻而出,照亮了獒爷半边脸。他站在那里,身形比平时显得更加魁梧,也更加沉重。那根无形的丝线还在牵引着他的手指,但随着他一步步靠近这张床,那种牵引感反而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存在干扰,又像是即将抵达终点的茫然。

床上的人,正眯着眼看着他。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原本的形状——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曾经应该盛满了灵动和狡黠。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病态的兴奋,一种不属于常人的光芒,在昏暗中闪烁着诡异的亮色。

那张脸也很漂亮,棱角柔和,皮肤白皙,若不是那股病态的气息,本该是个惹人怜爱的少女。但此刻,那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

“你来了,哥哥。”

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又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但那声“哥哥”,却叫得自然而亲昵,仿佛叫了几十年,仿佛本该如此。

獒爷的脚步顿了顿。

只是一瞬间的停顿,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到床边,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回应那声“哥哥”。

他只是抬起手,伸向床上那人的额头。

那动作看起来很慢,很轻,像是不愿惊扰什么。但当他的手触碰到那人额头的瞬间,却猛然收紧了——

手指急速收紧,死死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獒爷的脸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那人脸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痛苦:

“别叫我哥哥。”

一字一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是你哥哥。”

床上的人被掐着脖子,呼吸变得困难,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痛苦。相反,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更加兴奋的光芒,嘴角的弧度甚至扩大了一些。

她——或者说,他,或者说,它——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刺耳,从被挤压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在狭窄的密室里回荡。

“不是你的哥哥?”那声音艰难地、断断续续地说,“那我是你的……什么?”

獒爷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说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诅咒,“你是我朋友。”

床上的人听到这话,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笑声。

那笑声不再是咯咯咯,而是哈哈哈,大得惊人,大得让整个密室都仿佛在震动。笑得浑身都在颤抖,笑得被掐着的脖子都开始痉挛,笑得眼泪都从眼角滑落——但那双眼睛里,始终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把我当朋友吗?”那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可是你的朋友……被我杀死了呀!”

獒爷的身体猛地一震。

掐着脖子的手,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那人趁这个机会,大口地喘息了几下,然后继续笑,继续说:

“我是你的妹妹呀,哥哥。”

那声音忽然变得轻柔起来,轻柔得近乎撒娇,和刚才癫狂的笑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

獒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那个曾经属于另一个人、如今却被另一个人格占据的躯壳。

他想起了那个真正的朋友。

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在街头厮混、一起拼死拼活才打下这片地盘的人。那个从不叫他“哥哥”,只叫他“獒子”的人。那个每次他冲动的时候都会拉住他,每次他受伤的时候都会守着他,每次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都会骂醒他的人。

那个唯一一个,让他愿意放下所有防备、所有骄傲、所有伪装,去信任的人。

然后他想起了那一天。

那一天,那个人忽然变了。眼神变得陌生,笑容变得诡异,说话的语气变得不像自己。起初他以为只是累了,只是压力太大,只是需要休息。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累,不是压力,不是任何可以休息就能好的东西。

那是另一个人格。

一个自称是他“妹妹”的人格。

那个人格杀死了他的朋友。

用他朋友的身体,用他朋友的眼睛,用他朋友的嘴,笑着告诉他——你的朋友,已经被我杀死了。

那一刻,獒爷的世界崩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密室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接下来的日日夜夜。他只知道,他不能让那个占据了他朋友身体的东西,就这样消失。他不能接受,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唯一让他愿意称之为“朋友”的人,就这样彻底死去。

所以他留下了它。

他照顾它,保护它,为它找医生,为它找向导,为它做一切能够让它继续活下去的事。

不是因为它是它的“妹妹”。

而是因为,他希望有一天,那个真正的朋友,能够回来。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不可能的。

他也要试一试。

此刻,被掐着脖子的人,看着獒爷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苦,笑得更开心了。

“我想你的朋友,很抱歉。”那人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装模作样的歉意,但那歉意底下,是毫不掩饰的愉悦,“现在,我才是他身体的主宰。”

獒爷松开手。

他收回那只掐着脖子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还在颤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因为痛苦,因为太多太多的情绪压抑在心里,找不到出口。

“我给你找了可以治疗你的人。”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床上的人挑了挑眉。

“如果这一次还不成功的话,”獒爷继续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脸,“我不会再让你活着。”

这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那是他给自己的承诺。

如果这一次还不行,如果那个真正的朋友真的回不来,如果这个占据了他朋友身体的怪物永远无法被驱除——

那他就亲手结束这一切。

床上的人听到这话,再次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之前更加癫狂,笑得浑身都在痉挛,笑得眼泪流得更凶,笑得整个人都在床上打滚——如果他有那个力气的话。但他没有,他只是躺在那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笑,笑得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就算这次不成功,”那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我赌……你还是不忍心……杀掉我呢。”

獒爷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继续说下去,笑声渐渐平息,换上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自信的语调:

“只要有一丝的机会,你都想要他回来,是吗,哥哥?”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光芒。那种怜悯,比任何嘲讽、任何挑衅、任何恶意的言辞都更让獒爷感到刺痛。

因为那是真的。

她说的是真的。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会抓住。哪怕明知道那个真正的朋友可能再也回不来,他也不愿意亲手断绝那最后一丝希望。

这就是他的软肋。

这就是他的致命伤。

獒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看着那个占据了他朋友身体的怪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油灯的光芒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良久,獒爷站起身。

“三天后,”他说,声音低沉,“那个向导会来。”

床上的人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笑容。

“向导?什么向导?”

“一个很厉害的向导。”獒爷说,“如果她治不好你,那我就亲自送你走。”

那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獒爷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油灯的光芒、病床的气息、还有那个怪物的笑声,都隔绝在身后。

楼梯很长,灯光昏暗。

獒爷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沉重地回响。

他的手指还在颤抖。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退让。

三天后,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果。

无论是那个真正的朋友回来,还是那个怪物被彻底清除——他都要一个结果。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永远活在这种希望和绝望交织的痛苦里。

他需要一个了结。

楼梯尽头,那扇隐蔽的门重新打开。

外面的世界依旧金碧辉煌,依旧灯火璀璨。

但獒爷看着这一切,只觉得陌生。

他穿过大厅,走出那扇大门,走进云阙城的夜色。

月光洒落,照亮他的身影。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山峰。

云阙山。

三天后,那个向导会来。

三天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三天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夜色深处。

身后,那扇门缓缓关闭。

密室里,床上的人依旧躺在那里,望着头顶那片黑暗的天花板。

嘴角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哥哥,”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终究还是不忍心呢。”

油灯的光芒轻轻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得意,有嘲讽,有某种近乎悲悯的东西,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深不见底的孤独。

“三天后……”

她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她吞没。

密室里,只剩下油灯微弱的光芒,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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