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桦生并不急于去云阙山上收取她的报酬。
这一点,她从踏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就很清楚。霍家的藏书馆是她此行的最终目标,但那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她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将整座云阙城的脉络全部弄清楚。
云阙城是一座很重要的城市。
这一点,任何人只要稍微了解这个世界的地理和政治格局,都会知道。它位于东部地区的核心地带,是连接南北的交通枢纽,也是方圆千里之内最大的人类聚居地。城中有数十万人口,有完整的生产体系和防御体系,有足以自给自足的资源和足以抵御污染区侵袭的力量。
但云阙城最重要的原因,不在于它本身。
而在于云阙山。
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不仅仅是霍家的地盘,不仅仅是这座城市权力的象征。在那山顶之上,在那些终年缭绕的云雾深处,藏着比霍家更庞大、更古老、也更神秘的存在——
白塔的核心。
是的,白塔。
那个掌控着整个世界秩序、无处不在却又从不真正现身的庞然大物,在这座城市里,有它真正的“心脏”。云阙山上的白塔核心,是整个东部地区最重要的节点之一,是无数信息和命令的中转站,是白塔意志在这片土地上最直接的体现。
霍家之所以能够成为云阙城的主宰,与其说是因为他们自身的实力,不如说是因为他们是白塔的“看门人”。他们守护着那座山,守护着那个核心,守护着白塔在这片土地上的利益。作为回报,白塔赋予他们权力,赋予他们地位,赋予他们在这座城市里说一不二的话语权。
这是云阙城真正的格局。
这是桦生需要弄清楚的一切。
只有把这座城市所有的脉络——明面上的和暗地里的,明面上的权力和暗地里的交易,明面上的规则和暗地里的潜规则——都摸清楚,她才能知道,当她走进那座藏书馆的时候,霍家会给她什么,不会给她什么,以及,她该如何拿到那些他们不愿给的东西。
所以她不急。
她有时间。
有阿兰帮她分析情报,有寻野保护她的安全,有小公主陪她度过漫长的夜晚。她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这座城市拆解成一张清晰的地图。
但今夜,她的思绪并不仅仅停留在云阙城的脉络上。
那个奶白色的身影,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那种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的凝视——它们像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挥之不去,也无法解读。
他开始思考那个人和獒爷之间的关系。
因为他们出现的方式太像了。
都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都是在她意识最为放松的时刻,都是用一种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方式。獒爷出现在那个“中间地带”,那个她的精神图景浅层;而那个奶白色的人,出现在她的睡眠深处,出现在意识最柔软、最不设防的角落。
如果不是獒爷今夜的出现,她或许还不会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但现在,她不得不思考——
那个奶白色的人,是不是也用了同样的方式?是不是也借助了某种能力,某种能够穿透现实与梦境、能够进入他人意识的能力?
如果是这样,那他和獒爷是什么关系?
是同一类人?是拥有相似能力的人?还是……那个人根本就是借着獒爷的技能,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个猜测让桦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獒爷今晚来找她,用的是那种进入“中间地带”的方式。那是他的能力——一个能够在他人精神图景浅层自由行走的人。这样的能力极其罕见,也极其危险,意味着他可以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窥探、接触甚至影响任何人的意识。
而那个奶白色的人,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巧到仿佛早就知道獒爷会来找她,巧到仿佛是在用獒爷的方式,向她传递某种信息。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借着獒爷的技能出现的,那他和獒爷又是什么关系?獒爷知道他的存在吗?獒爷是主动帮他,还是被动被他利用?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
桦生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些思绪压下。
也许,等到她和獒爷的交情更深一点,等到她帮獒爷治好了那个“朋友”,等到他们之间有了一定的信任基础,她可以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也许,獒爷自己都不知道,有人借着他的手,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也许,那个人本就不想让獒爷知道。
一切皆有可能。
她只能等,只能看,只能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揭开那些被隐藏的真相。
与此同时,云阙城的另一端。
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灯光璀璨,觥筹交错。
这里是獒爷的地盘——不是下层街区那些破旧的酒馆和赌场,而是他真正的老巢,一座隐藏在繁华街区深处的私人会所。外表不起眼,内里却极尽奢华,是獒爷用来招待贵客、商议机密、享受生活的地方。
此刻,大厅中央那张宽大的软榻上,獒爷正缓缓睁开眼睛。
他刚才沉睡了片刻——不是普通的睡眠,而是一种他独有的、能够进入他人精神图景浅层的特殊状态。那种状态很耗费精力,也很危险,但对他来说,是必须掌握的本事。
刚才那场与桦生的对话,就是在那种状态下完成的。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周围原本鸦雀无声的气氛骤然变得活跃起来。
男男女女们看到他醒了,立刻齐齐围了上来。他们穿着华服,妆容精致,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动作熟练地为他递上美酒,为他按摩肩膀,为他扇风驱暑。这些都是他的人,是他的“伴儿”,是他在处理完正事之后放松心情的消遣。
獒爷呲着牙,来者不拒。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任由那些柔软的手在他身上游走,偶尔还伸手揽过一两个,在那涂抹得精致的脸上亲一口。
他心情似乎很好。
周围围着他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也越发放肆起来。笑声、娇嗔声、酒杯碰撞声,交织成一片欢声笑语,在大厅里回荡。
獒爷在这种氛围里,颇为开心。
那个向导丫头,比他想象的有趣得多。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明明知道他是谁,明明知道他那十几个手下被打废的事,却还能那么平静地和他讨价还价。甚至最后,还敢用那种话当面羞辱他——“连你这种在下城区厮混的老鼠,都可以对山上的东西下手了”。
这话换了别人,早就被他撕了。
但从那个丫头嘴里说出来,他却只觉得好笑,只觉得畅快,只觉得有一种久违的、被人看穿的痛快。
是啊,云阙山已经沦落到那种地步了。
连他这种“老鼠”,都可以肖想山上的东西了。
这件事,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清楚楚。
霍家,那座山,白塔的核心——它们正在经历一场外人无法窥见的剧变。而那场剧变,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三天后,那丫头如果真的能治好他的朋友,那他的筹码就又多了一个。
到时候,也许他真的能够够一够,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想到这里,獒爷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他伸手揽过身边一个娇媚的女子,正要低头亲下去——
突然,他的手指动了动。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周围的人都察觉不到。但獒爷自己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右手的食指,正在轻轻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不,不是颤抖。
是震动。
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那根丝线的另一端,不知连着何处,正在用某种频率震动着,带动他的手指也随之震动。
獒爷的面色沉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自己眼前,看着那根不受控制地颤抖的手指。那震动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很高,肉眼几乎看不出,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种持续的、无法抑制的震颤。
周围的男男女女,看到他面色变了,笑声瞬间低了下去。那些递酒的手缩了回去,那些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那些原本放浪形骸的笑容,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獒爷的脸色,从来都不是好兆头。
獒爷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挥了挥。
那是一个无声的、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所有人立刻会意,没有任何人敢多说一个字。他们鱼贯而出,动作轻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转眼间,大厅里就只剩下了獒爷一个人。
金碧辉煌的灯光依旧璀璨,美酒佳肴依旧摆满桌案,但那一片欢声笑语,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寂静,和獒爷一个人。
獒爷坐在软榻上,依旧举着那只右手,看着那根颤抖的手指。
震动的频率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强。他能感觉到,那根无形的丝线,正在收紧,正在将他往某个方向牵引。
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他。
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他。
他抬起头,望向大厅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层光芒,穿透了大厅的穹顶,穿透了云阙城的夜色,望向了某个更远的地方。
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浅浅的笑。
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兴奋,还有几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
手指还在颤抖。
那根无形的丝线,还在牵引着他。
他放下手,端起旁边一杯还没动过的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烧过喉咙,落入腹中,带起一片温热。
他站起身,走向大厅深处那扇隐蔽的门。
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尽头,有一个人。
一个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一个他愿意放下所有骄傲、所有防备、所有伪装,去保护的人。
他的朋友。
他的……唯一。
楼梯很长,灯光昏暗。
獒爷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轻轻回响。
他的手指还在颤抖。
但那根无形的丝线,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在地下等待他的人。
重要的是,三天后,那个向导丫头如果真能治好他。
重要的是,这场正在云阙城深处酝酿的风暴,将如何席卷一切。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与楼上金碧辉煌截然不同的房间。墙壁是裸露的岩石,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
油灯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的人。
獒爷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面孔,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只同样放在床边、同样微微颤抖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很凉。
比上次更凉。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脉搏。
油灯的光芒轻轻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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