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落,透过那扇破损的窗棂,在下层街区这间破旧小屋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桦生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还在反复回放着那个梦境——那个奶白色的身影,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那句“我一直在”。那些画面和话语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挥之不去,也无法解读。

然后,毫无征兆地,房间角落里出现了一个人。

就像是从阴影中凝聚而成,又像是原本就一直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允许看见。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略显浮夸的暗红色外套,脸上带着一种狼一样的、随时准备撕咬的表情。他的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并不整齐却异常尖锐的牙齿,在昏暗中泛着森然的光。

他对着桦生笑。

那种笑容里没有善意,没有温暖,只有一种狩猎者面对猎物时的、近乎戏谑的打量。

獒爷。

桦生没有见过他,但那一瞬间,她就知道这个人是谁。能在下层街区如此无声无息地潜入她的房间,能用这种方式出现在她面前,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亲自找上门来的——只可能是那个一手掌控着这片街区地下势力的男人。

但桦生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不是戒备,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洞察。

这不是现实世界。

她是在做梦吗?不,比梦更真实,却又比现实更虚幻。她的意识清醒,感官敏锐,能看见獒爷脸上每一道皱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和劣质香水的气味,能感受到他站在那里带来的那种压迫感。但与此同时,她又能清晰地感知到,这里不是她入睡前所在的那间破旧小屋。

这是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某个地方。

是她的精神图景的浅层,是獒爷用某种方式侵入的领域,是两人可以不受外界干扰进行对话的“中间地带”。

她没有慌张。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獒爷。”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獒爷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动作随意得仿佛这是他的地盘,然后在一张破旧的木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之前派人去请你们,是我的人不懂规矩。”他开口,声音粗粝,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沙哑,“我没想到你们这么烈性,竟然把我那十几个手下全干废了。”

桦生看着他,没有接话。

獒爷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听不出是恼怒还是欣赏:“那只鬣狗,是你的同伴?干得漂亮。我训练了那些人好几年,从来没遇到过能在他们合围下全身而退的对手。你那个朋友,是个真正的战士。”

“你深夜来找我,”桦生打断了他,不想在无关的话题上浪费时间,“就是为了夸我的同伴?”

獒爷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更加认真的表情。

“我来找你,是因为有事相求。”

桦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事相求?”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用那种‘请’人的方式?”

獒爷摊了摊手,那动作看起来有几分无奈,有几分无赖,还有几分“我就是这样的人”的坦然。

“前面之所以找人带你们回去,确实是因为有事情想找你们帮忙。”他说,“我的人不懂变通,只会用那种粗暴的方式。我没想到你们这么烈性,竟然把那些人全部都干废了。”

桦生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审视。

“我杀了你那么多属下,”她说,“你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和我聊天,让我怎么能相信,你是怀着善意来的?”

獒爷听到这个问题,不仅没有恼怒,反而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加放肆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野兽的直白,有一种不屑于掩饰的算计。

“善意?恶意?”他说,摆了摆手,“我们不谈那些虚的。我们谈利益。”

桦生挑了挑眉。

“利益?”

“对。”獒爷向前探了探身子,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我知道你是一个向导。而且是很厉害的向导。我那个朋友被伤得很重,需要向导的帮助。你如果能治好他,整个云阙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弄到。”

整个云阙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弄到。

这话说得很大,大到有些狂妄。但獒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仿佛这不是吹嘘,而是他真的能做到的事。

桦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床头,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却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朋友?”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对你的属下都那么狠心,又让我怎么能相信,你愿意为朋友付出你的利益?”

獒爷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骄傲,有伤痛,有某种被触及了最深处情绪时才会流露的东西。

“这个是真朋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不一样的。”

桦生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早已练就了一双能够分辨真假的眼睛。獒爷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瞬间的柔软,有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脆弱”的东西一闪而过。那是装不出来的,也是他这种人不愿轻易示人的。

也许,他说的“朋友”,是真的。

也许,那个所谓的“朋友”,对他而言确实意义非凡。

但这不代表她就要相信他。不代表她就要答应帮忙。

她换了个问题。

“那你打算给我什么利益呢?”她说,语气依旧平淡,“整个云阙城,我想要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那座高耸的山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顶的云雾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那是云阙山,是霍家的地盘,是这座城市真正的权力中心。

“那里的东西,”她说,抬手指向那座山,“你能给我吗?”

獒爷的笑容僵住了。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向窗外,看向那座沉默的山峰,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桦生读不懂的意味。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獒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桦生。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放肆,换上了一种更加谨慎的、带着计算的弧度。

“那要看你要的是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用词,“有些东西,我够一够,也许是能够到的。”

桦生听到这话,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个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云阙山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吗?”她说,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连你这种在下城区厮混的老鼠,都可以对山上的东西下手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当面羞辱。

獒爷听到这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放肆起来。

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东西,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快意,还有一种——桦生捕捉到的、极其隐晦的——复杂。

“是啊,”他说,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们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桦生的眸子微微垂下。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獒爷的反应太奇怪了。被当面羞辱不仅不怒,反而笑得如此畅快。那笑容里没有伪装,没有勉强,只有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和“他们”——霍家,或者山上那些真正的权贵——有仇?有怨?有某种不共戴天的过往?

说明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等待有人用这种方式说出这句话,让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承认“他们已经到这种地步了”?

更重要的是,他那句“有些东西,我够一够,也许是能够到的”,不是吹嘘,不是狂妄,而是一句真实的、有分量的承诺。

这意味着,山上的情况,山下的人并不完全知晓。

意味着,霍家正在经历的那场剧变——云阙山封锁、霍骁闭关、红龙觉醒、族人折损——其真实的影响,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深远得多。

意味着,这座城市的权力格局,正在悄然发生着某种外人无法窥见的改变。

桦生抬起眼睫,重新看向獒爷。

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平静,也更加深邃。那种深邃里,有审视,有计算,也有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对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一切的……兴趣。

“你说你要我帮忙治的那个朋友,”她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是什么伤?”

獒爷看着她,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桦生开始认真考虑这件事了。

“精神图景受损。”他说,“很深的那种。普通向导根本碰不了,碰了就会被反噬。”

桦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精神图景受损。很深。普通向导碰不了。

这种伤,确实只有足够强大的向导才有办法处理。而獒爷能找到她,说明他对她的能力有所了解——至少知道她是一个向导,而且不是一个普通的向导。

“我需要见到人,”桦生说,“才能判断能不能治。”

獒爷点了点头。

“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

“不是现在。”桦生说,“我还有事要处理。”

獒爷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是什么事。他知道,有些事不该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三天后,”獒爷说,“还是在这里,我派人来接你。”

桦生点了点头。

獒爷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丫头,”他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我那十几个手下的事,我不追究。他们技不如人,活该。”

桦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獒爷继续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如果你答应帮忙,又给我搞砸了……”

他没有说完。

但他也不需要说完。

桦生明白他的意思。

她只是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放心,”她说,“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獒爷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依旧静静地洒落,照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阿兰依旧靠在墙角沉睡,寻野依旧蜷缩在另一侧的角落,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只有桦生知道,刚才那场对话,真实地发生过。

她靠回床头,望着窗外的月色,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还没有消失。

獒爷。

朋友。

利益。

云阙山。

这座城市,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而三天后那场约定,也许会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https://www.xddxs.net/read/4864530/39057241.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