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孤独

高台之上，那个一直保持着温婉端庄姿态依偎在皇帝身边的陈皇后，缓缓地抬了抬眸子。

她的目光穿透了大殿中弥漫的血腥气，落在了远处墙角、那个虚弱瘫坐的桦生身上。

其实，桦生刚才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气声，又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中间还横亘着种种混乱的能量场和障碍物。

按照常理，高台之上的人绝无可能听清。

但陈皇后给出了回应。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动作，甚至没有表情的变化。

只是那微微抬起的眼眸中，原本如同深潭般的瞳孔深处，掠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波动。

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回应”，却在桦生的感知世界里激起了涟漪。

她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个污染区的“眼”，这个隐藏在层层伪装背后的真正操控者，就是这位看似柔弱、依附于皇帝、甚至被居民们唾骂为“妖后”的陈皇后！

她已经彻底掌控了局势，笃云精神体湮灭、灵魂消散，阿兰惨死，桦生自身也力竭濒危。

所有的反抗力量都已瓦解。她已经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持那复杂的伪装，不再需要完全隐匿于幕后了。

这回应，是一种宣告，也是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那点微不足道的“聪明”的承认。

果然，下一秒，近在咫尺的“公主”便有了动作。

她捏住了桦生的下巴，迫使桦生将视线从高台方向收回，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此刻，站在桦生面前的虽然是公主那副绝美无瑕的皮囊，但那双美丽眼眸深处流转的神采、那周身散发出的精神波动和威压，已经与之前那个“公主殿下”有了本质的不同。

少了几分刻意的张扬与表演，多了几分深沉、苍凉，以及一种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洞悉了无数秘密的漠然。

“你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小姑娘。”

此刻与桦生对话的，是“眼”的意志。

面对这个终于肯显露真身的存在，桦生强忍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剧痛，用尽力气集中思绪，提出了她的不解：

“我……不明白。”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其实……你把自己隐藏在一层又一层的外壳之下……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不是吗？”

她喘息了一下，继续道：“你的能力……如此强悍。你能读取我的记忆……可以仅凭记忆，就复现出大致的轮廓……而只要逼得我们动手，你就可以……更加精确地学习和复制。甚至……”她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那里还残留着笃云精神体湮灭后的能量余烬，“你能挖掘出更深层的可能。”

桦生疑惑：“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为什么……又要为自己，套上一层又一层的伪装？”帝后的表象，公主的舞台，居民的记忆，甚至那三位“驸马”……这一切复杂的角色扮演和故事设定，在这个拥有如此恐怖学习和复制能力的“眼”面前，似乎显得多此一举。

听到这个问题，披着公主外表的陈皇后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美，却不再有之前公主那种张扬妩媚、高高在上的感觉，反而透出一种疲惫与寂寥。

“因为……孤独啊，孩子。”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就算你们不来……这一切，依旧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进行着。”

她的目光扫过宏伟的大殿，扫过高台上僵硬的皇帝，扫过空荡荡的、翻倒的桌椅。

“这不是专门为你们准备的舞台或陷阱，它一直存在。帝后，公主，驸马，臣民，恩怨，反抗，胜利，欢宴……。”她的语气平淡，“我为自己编织这个故事，设定这些角色，让他们活起来，让他们爱恨情仇……不过是为了……不那么无聊罢了。”

这个答案，让桦生一时无言。

因为……孤独？因为无聊？所以精心构造了一个如此庞大、复杂、细节丰满的剧本？

桦生有些惊讶，以至于暂时忘了身体的痛苦。“竟然……是这样吗？”她喃喃道。但这解释似乎并没有完全解开她所有的疑惑。

她想起了之前与大娘的对话，想起了那些居民们鲜活的表情、独立的行为逻辑、甚至深埋的仇恨与爱戴。

“可是……凭空生成这么多人类，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记忆，甚至有自己的情感和经历，这是一件几乎无法完成的事情。”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第二遍了。

然而，这一次，陈皇后依旧没有给出正面的回答。

她松开了捏着桦生下巴的手，同时也摆脱了桦生那只虚弱却依旧固执地攥着她手腕的手。

然后，她站直了身体，此刻的她，身上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清气爽的气息，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某种伪装或负担，力量感更加纯粹而外露。

“你不要总是问一些……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她对脸上带着无奈，居高临下地看着桦生，“你要允许我保留一点自己的秘密，好吗？”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同情？

“我读过你的记忆。”她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的记忆是那样的灰暗，那样的痛苦不堪。挣扎，背叛，伤害，孤独，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这样的世界，这样的现实……”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为桦生感到不值，“你何必为他们耗尽自己的一切呢？甚至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的手朝着大殿边界之外的某个方向指了指。

“你的那些‘小蜜蜂’……哦，不对，应该叫‘小熊蜂’们？”她嘴角噙着笑，“它们拼死阻拦我的‘渗透’……不过，现在，几乎已经快要绝迹了吧？”

她收回手，重新将目光完全聚焦在桦生苍白脆弱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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