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笃云
桦生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越前方熊猫奋力拍击产生的气浪和飞扬的尘土，对上了那双眼睛——笃云的眼睛。
那是她从未在笃云眼中看到过的神情。
不再是全然的信任，不再是沉稳的支持，也不是战斗时的凌厉。那里面混杂着震惊、悲痛、一丝尚未散尽的茫然，以及……最让桦生心头一紧的——质疑。
是的，质疑。
就在刚才，甚至在阿兰遇袭前的片刻，笃云是多么信任她。
他们之间有着无需言明的默契，各自承担着自己的角色。
笃云以为，他只需要像最坚固的盾牌一样，将她好好地保护在身后，为她争取时间和空间，那么桦生就一定能完成她自己的计划——那个她不愿意透露、但他选择相信必定至关重要的计划。
“无所谓的，”笃云一开始或许是这样想的，“她有自己的考量，我做好我的部分就好。”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阿兰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惨烈地死在了他们的面前？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在他以为已经快要汇合、形势或许能稳住的时候？
为什么桦生还没有出手？她到底在等什么？等阿兰死去？等他也力竭？等一切都无法挽回吗？
于是，在阿兰倒下的巨大冲击和悲痛之下，笃云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桦生一眼。
那一眼，是一种本能地、想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解释，或者至少是一点反应的探寻。
而桦生，侧头对上了他那双充满质疑的眼睛。
四目相对。
也就在这一刹那，笃云清晰地看到了桦生眼中深埋着的痛楚。
她没有对同伴死亡的无动于衷。那是一种深刻到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悲伤、愤怒、无力与决绝的痛。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沉重，瞬间击穿了笃云因为看到同伴死亡而产生的动摇与质疑。
这一瞬间，笃云找回了因为巨大冲击而几乎失守的理智。
是的，他不应该质疑。
他应该和往常一样，不，甚至要比往常更加坚定地，义无反顾地相信她。
如果这场战斗、这个污染区的破解，一定要让阿兰付出生命的代价……
如果最终，也需要他笃云自己付出生命……
他会去做。毫不犹豫。
只要那最终能够达成的、由桦生所计划和推动的“结果”，是值得的，是正确的。
此时此刻，笃云内心深处再次无比坚信——那个桦生不惜让同伴涉险、甚至可能将自己也置于绝境也要达成的目的，一定比他和阿兰的性命，更加重要。
重要到足以让他们做出如此牺牲。
信任，有时候不需要解释，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瞬间的共鸣。
笃云眼中所有的动摇、质疑、悲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无比坚定的光芒。那光芒炽热而纯粹，带着一种将一切，包括自身，都托付出去的决然。
他对着桦生，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我懂，我信，我来”的无声宣告。
下一刻，异变再起！
一直守护在笃云身前、已经伤痕累累、体型巨大的熊猫精神体，猛然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般的咆哮！
只见熊猫那黑白相间、厚实无比的皮毛之下，仿佛有炽烈的光芒要破体而出！它原本就庞大的身躯，竟然开始再一次膨胀！
而伴随这强行膨胀的，是它身体表面出现的一道道狰狞的龟裂的裂痕！那些裂痕是精神力因为过度负荷而崩解的外在体现！
裂痕之中，没有鲜血流出，只有一种纯粹而狂暴的精神能量涌动、溢散！
它在燃烧！
以燃烧自身精神本源、彻底透支甚至永久性损伤精神图景为代价，熊猫将自己的实力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高度！
这如同自毁般的爆发，带来的将是短暂但压倒性的力量，以及之后难以估量的、可能是永久性的沉沦甚至消散。
完成“自燃”的熊猫，带着一往无前、碾碎一切的气势，悍然挡在了桦生的正前方！
它将所有试图绕过笃云、从正面和侧翼扑向桦生的敌人，强行阻隔、拦截了下来！
它为桦生，争取到了一小片绝对安全的“净土”。
而笃云，在熊猫完成自燃式爆发的瞬间，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嘴角渗出鲜血。
但他的表情是那样的轻松，他的神情是那样的桀骜，那样的意气风发。在他的同伴于污染区的战斗中身死之后，他也压上了自己的一切。
他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但是在那之前，拦在他面前的一切事物都将灰飞烟灭。
桦生此时已经感到一阵力竭，精神力的消耗如同潮水退去，只剩下干涸龟裂的沙地。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身体缓缓滑坐下来，微微仰起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那巨大的如同山岳般挡在她面前的熊猫背影，以及旁边那个铁塔的汉子。
笃云的能力是什么？
是【传送】啊。
是能够轻而易举从大殿之中传送出去，又能轻而易举到达任何他所标记或感知到的、允许传送的区域的技能。灵活，机动，几乎是最佳的生存与脱离战场的保障。
那他……为什么不走呢？
是因为他早就发现，他无法带着她和阿兰一起离开吗？
霍骁在这里啊。
就算只是那个一开始精神体尚未完全稳定的“霍骁”，他所拥有的【孤立】能力雏形，或许无法完全拦住笃云自身的传送，但足以干扰、封锁住空间，让笃云无法顺利地将她和阿兰这样的“额外负重”一同带离。
所以，笃云留了下来。
可是……现在呢？
现在他们处于如此绝望的劣势，即便笃云此刻放弃她，选择独自逃离，桦生也完全能够理解。
求生是本能，而笃云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支撑得够久了。
可他……依然没有离开。
笃云啊，笃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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