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往事

说到这里，大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畅快、仿佛压抑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吐出的表情：“所以……我们便不再犹豫，不再畏惧了！我们拿起了家里一切能当作武器的东西——锄头、镰刀、菜刀、木棍，甚至拆了门板！这里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小巷、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我们都比那些外来者熟悉百倍千倍！”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讲述英雄史诗般的激昂：“我们反抗了！我们不仅赶走了那些抢占我们房屋的爪牙，我们还……我们还杀了那些作恶多端的大臣的族人亲眷！杀了跟着皇帝来的、同样骄横跋扈的宫廷妃子！”

然而，就在这激昂的叙述达到一个高潮时，大娘脸上的表情突然出现了一丝明显的、短暂的凝滞和茫然。

她眨了眨眼，仿佛被自己话语中的某个细节绊住了，眉头困惑地皱起，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我们好像……也杀了皇帝和那个妖后的呀……”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努力回忆，“他们当时被我们围住了……没错，应该是杀了才对……”

但这片刻的茫然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很快，大娘的脸色重新变得坚定起来，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轻蔑，仿佛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填补记忆的裂痕。“哦——我明白了！”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目光再次嫌恶地瞥向高台上那个端坐的身影，“果然是那个妖后！她肯定有什么妖法邪术！就算被我们杀掉了，她也能复活过来！真是祸害遗千年！”她随即又释然般地摆了摆手，语气转为不屑，“不过，你看她现在这副样子，除了坐在那里摆个样子，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了！咱们有公主殿下在呢！”

似乎是为了驱散那瞬间的困惑，也为了强调最终的胜利，大娘的手臂用力一挥，指向大殿中泾渭分明的两个群体——一边是欢声笑语、生气勃勃的居民们，另一边是死气沉沉、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臣”们。她的脸上重新绽放出骄傲和畅快的笑容，声音洪亮：“你看！结果就是这样！我们守住了我们自己的地盘！我们把那些欺负我们的恶人都赶跑了，杀掉了！现在我们在这里，吃香喝辣，生活愉快自在！而他们——”她的指尖几乎要戳到那些木然大臣的鼻子，“这些当初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现在只能像行尸走肉一样，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连笑都不会笑一下！哈哈哈……真是太畅快了！太解气了！”

说完，她仿佛要将胸中所有郁结和激动都随着酒液吞下，拿起面前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发出满足的叹息。

桦生安静地听着，缓缓垂下眼帘。

原来……当年爆发的是如此残酷、血腥、你死我活的斗争吗？平民的拼死反抗，对抗携带着武装力量的流亡朝廷……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战争。

但是，一个巨大的疑问随之浮现在桦生心中，挥之不去。

按照大娘的讲述，皇帝是带着整个朝廷核心和大批臣工家眷来此“避难”的。那些大臣们既然拖家带口，必然带着相当数量的私人护卫和家丁。而皇帝本人，作为最高统治者，即便在流亡中，身边的宫廷禁卫、贴身侍卫等武装力量也绝不会少。

那些手持兵甲的战士，对付起一群临时拿起农具家什、虽然熟悉地形但缺乏军事训练和统一指挥的平民反抗者，按理说，应该是具有压倒性优势的。剿灭或者至少是强力镇压一场缺乏准备的民变，应当并非难事。

可最终的结果，所有的护卫、战士似乎都“销声匿迹”了，而平民们不仅守住了家园，还反过来杀了大臣的族人亲眷、杀了宫廷妃子，甚至可能一度杀了皇帝和妖后。

公主……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仅仅是精神领袖和第一个站出来呼吁反抗的人吗？仅凭平民的勇气和对地形的熟悉，真的能够完成如此不可思议的逆转吗？那些训练有素的武装力量，到底是如何被解决掉的？

强烈的探究欲促使桦生再次开口，她转向情绪依旧有些亢奋的大娘，语气里带着敬佩与好奇：“大娘，你们……真是太了不起了！不过，我想不明白……你们当时，具体是怎么做到的呢？我是说，那些大臣和皇帝带来的护卫，肯定都很厉害吧？”

大娘似乎还沉浸在自己是“胜利者”的荣光里：“那还能怎么做？拼命呗！为了守住自己的家，豁出去了！”

桦生决定问得更直接、更尖锐一些。她忽然伸出手，轻轻但坚定地攥住了大娘的手臂，身体前倾，目光专注地直视着大娘的眼睛，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们，具体是如何……杀死那么多全副武装的护卫和战士的？”

大娘脸上重新浮现出理所当然的神色，甚至比刚才更加鲜明。她哈哈大笑了几声，拍了拍被桦生攥住的手臂，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我们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家拼死一搏！拿出了不要命的劲头！而他们呢？”她语气转为轻蔑，“他们车马劳顿，从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逃命过来，一路上心惊胆战，吃不好睡不好，浑身上下都被那天火的热浪烧灼过，受了暗伤，早就外强中干了！不过是一群纸老虎！吓唬人罢了！真正打起来，他们怎么能打得过我们这些为了生存豁出一切的本地人？”

听起来合乎情理，但，真的是这样吗？

桦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她收回了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对着大娘点了点头，附和道：“原来是这样……大娘你们真是勇敢。”

然而，桦生心中的疑虑没有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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