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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离开木屋的庇护,再次踏入那片被死亡气息浸透的山谷,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不仅仅是身体的伤痛和疲惫,更是心头压着的那块巨石——对前路的茫然,对追兵的警惕,对黄爷和三娘状况的担忧,以及对身后那片死寂村庄和那位萍水相逢却施以援手的玄尘道长命运的复杂心绪。

玄尘道长赠予的“清心辟秽符”贴在胸口,隔着破烂的衣衫,传来一丝微弱的、持续的温润感,仿佛心脏旁多了一个小小的暖炉,勉强驱散着周遭甜腻腐朽气息带来的胸闷恶心。它无法消除空气里的毒,但至少让我们的神智保持着一线清明。

老白走在最前面,一手拄着削尖的铁钎当拐杖,另一手紧握着简易担架(黄爷躺在上面的后杆)。他的腰伤让他无法完全直起身,步伐显得有些拖沓,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每一个可疑的阴影、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废墟。他的背上,除了我们那点可怜的物资,还斜挎着玄尘道长留下的一个巴掌大小的、用青布缝制的旧乾坤袋,说是里面有一点应急的丹药和净水符,关键时或可一用。

斌子和泥鳅抬着三娘的担架,跟在老白后面。斌子走在前端,他的右肩依旧肿胀青紫,每一次发力抬起担架前端,额头的青筋都会暴起一下,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泥鳅在后端,拄着木棍,努力跟上步伐,他腿上的乌黑虽然消退大半,但新生的皮肉和受损的经络显然还无法承受长途跋涉的负担,他走得很吃力,脸色苍白,却同样倔强地坚持着。

我走在队伍的最后,右臂拄着那根粗树枝,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胸口的肋骨被紧紧固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晰的痛感,但比起昨晚,似乎已经可以忍受。我的任务是警戒后方,防止有东西尾随。

我们不敢走村子中央那条布满血迹和废墟的主路,而是贴着村东山坡的边缘,在烧焦的篱笆、倾倒的柴垛和半塌的土墙掩护下,小心翼翼地迂回向西。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焦臭、甜腻和淡淡血腥的味道越发浓烈,熏得人头晕眼花。视线所及,一片狼藉,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屠城。那些被异化的村民“尸体”依旧以扭曲的姿势散落在各处,在晨光中显得更加诡异可怖。有些“尸体”的周围,聚集着一些拳头大小、颜色暗红、仿佛巨大苍蝇又像甲壳虫的怪异生物,正在啃噬着什么,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令人作呕。

我们屏住呼吸,尽量放轻脚步,快速通过。玄尘道长说救走了一些未完全异化的村民,藏于后山,但此刻我们完全看不到任何活人的迹象,只有死寂和缓慢进行的腐败。

“加快速度,别停。”老白头也不回,低声催促。他的声音压抑紧绷,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我们加快了步伐,尽管伤痛让每个人都步履维艰。穿过最后一片被烧毁的院落,前方出现了一条被踩踏出来的、通往西边深山的小径。小径蜿蜒向上,隐入更加茂密、颜色也更显深暗的山林之中。这里已经离开了村庄的范围,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似乎淡了一丝,但山林本身的阴郁和压抑感却扑面而来。

这就是通往“鬼见愁”山脊的路。

地图在玄尘道长那里,但他已经将大致方向和关键地标告诉了我们:沿着这条小径向上,翻越一道陡峭的山梁(即“鬼见愁”),然后向下进入一片多岩石的谷地,石髓矿洞的入口,就在那片谷地的一处断崖之下。

听起来不算太远,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这段路不啻于天堑。

我们踏上了小径。路面崎岖,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越往上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迅速变得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浓重的腐殖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但更加刺鼻的味道。周围的树木形态也开始变得怪异,许多枝干扭曲如虬龙,树皮颜色深褐近黑,表面布满了疙疙瘩瘩的树瘤和滑腻的苔藓。

“小心脚下,有苔藓,很滑。”老白提醒道。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扎实。

我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身后和两侧。寂静的山林里,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甚至我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在过度紧张的状态下,都仿佛被放大,变成了某种潜在威胁的征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我们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斜坡上散落着许多巨大的、颜色灰白的岩石,形状嶙峋,像是从山体上崩落下来的。空气中那股硫磺般的刺鼻味道明显浓了一些。

“休息……五分钟。”老白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将他脸上的血污冲出一道道沟壑。他的嘴唇有些发紫,显然消耗极大。

斌子和泥鳅也立刻放下担架,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斌子撩起衣襟,只见他肩头那片青紫肿胀非但没有消退,颜色反而更深了,边缘甚至有些发黑。老白见状,眉头紧锁,从玄尘道长给的乾坤袋里摸索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色瓷瓶,倒出两粒黄豆大小、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褐色药丸,递给斌子一粒,自己吞服一粒。

“道长给的‘化淤续气丹’,试试看。”老白解释了一句,自己也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药丸入口,似乎有些效果。斌子脸上的痛苦之色稍缓,喘气也平顺了一些。我也感到胸口符箓传来的温润感似乎加强了一丝,头脑清醒了不少。玄尘道长留下的东西,果然不是凡品。

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目光扫过这片遍布灰白巨石的斜坡。忽然,我的视线被其中几块石头吸引住了。那几块石头并非天然滚落至此,它们的边缘有明显的、规律性的凿刻痕迹,虽然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是方方正正的条石!而且,在条石朝向山坡上方的一面,隐约还能看到一些雕刻的纹路,像是……某种简化的云纹或者水波纹?

“老白叔,你看这些石头。”我低声唤道。

老白睁开眼睛,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他起身,走到那几块条石旁,仔细查看,又用手摸了摸上面的凿痕和纹路,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是人工修葺的……而且年头不短了。”老白沉声道,“看这规制和纹饰,不像民居,倒像是……墓葬或者祭祀建筑的构件?”

墓葬?祭祀?在这种地方?

“会不会……和那个石髓矿洞有关?”斌子也凑了过来。

“有可能。”老白站起身,望向山坡上方,“古人开采石髓,多用于炼丹、炼器或布置法阵。在此处修建附属建筑,或为监工居住,或为祭祀山神矿灵,都有可能。看来,那矿洞的规模和使用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远。”

这个发现让我们心头更加沉重。年代越久远,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可能越多,玄尘道长提到的“当年遗留之大恐怖”,恐怕绝非虚言。

短暂的休息后,我们不敢再多停留,继续向上攀爬。小径越来越陡峭,有时几乎需要手脚并用。抬着担架的斌子和泥鳅更加吃力,好几次差点滑倒。我的胸口也因频繁的发力而疼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全靠符箓那点温润感和一股不服输的意志力强撑着。

又艰难跋涉了将近一个时辰,我们终于爬上了一道异常陡峭、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山梁。山梁顶部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两侧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悬崖。狂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站在这里向下望去,来时经过的村庄和山谷,已经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之下,看不真切。而前方,山梁的另一侧,则是一个更加深邃、被浓重铅灰色云雾笼罩的巨大山谷。

“这里……就是‘鬼见愁’?”泥鳅拄着木棍,望着两侧的深渊和前方的云雾,声音发颤。

“应该是了。”老白抹了把脸上的汗,神色却没有丝毫轻松,“接下来是下坡路,更险。都抓紧了,互相照应,千万小心脚下!”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加难行。坡度极陡,路面湿滑,布满了松动的碎石和湿漉漉的苔藓。我们几乎是半蹲着,一点一点地向下挪动。担架成了最大的负担,斌子和泥鳅必须更加小心翼翼,有时甚至需要我和老白在旁边搭手扶稳。狂风吹得我们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可能滚落悬崖,粉身碎骨。

这段下坡路,我们走了足足两个小时,才终于下到了相对平缓的谷地边缘。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混合着血污和泥浆,粘在身上,又冷又难受。

谷地里的景象,与山上截然不同。这里怪石嶙峋,植被稀疏,地面多是裸露的、颜色暗沉的岩石和砂砾。空气中那股硫磺般的刺鼻气味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金属锈蚀又像什么东西烧焦后的古怪味道。天空被厚重的铅云笼罩,光线昏暗,谷地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带着颜色的雾气——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黄绿色。

“这味道……这雾气……不太对劲。”老白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从乾坤袋里又取出两张符箓,分给我和斌子,“含在舌下,可以暂时过滤毒瘴。泥鳅,你也有。”

我们依言照做。符箓入口,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而下,顿时感觉呼吸顺畅了不少,那股刺鼻怪味的影响也减弱了。

“矿洞入口,应该就在这片谷地,靠近断崖的位置。”老白回忆着玄尘道长的描述,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指向谷地深处,“往那边走。”

我们在怪石嶙峋的谷地里艰难穿行。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周围是形态各异、仿佛妖魔乱舞的嶙峋石笋和风蚀岩柱。黄绿色的雾气在石林间缓缓流动,遮挡着视线,让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难以分辨。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在这里都似乎被吞噬了。

走着走着,我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有些异样。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有些松软,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低头一看,只见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暗红近黑的、如同铁锈般的粉末。

“是矿渣。”老白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含有很高的金属成分,还有硫磺……是炼制石髓,或者冶炼伴生矿留下的废渣。我们离矿洞不远了。”

果然,继续向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颜色灰黑的断崖。断崖底部,藤蔓掩映之下,赫然有一个黑黢黢的、呈不规则圆形的洞口!洞口约有一人多高,边缘粗糙,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显然年代极为久远,许多地方已经风化塌陷。洞口周围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长期高温灼烧过的暗红色,与地面上那些暗红矿渣颜色相近。

洞口上方的岩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已经斑驳剥落大半的符号——依旧是那个扭曲的、如同眼睛又像漩涡的图案!只是这个图案比我们在黑衣人旗帜和地图上看到的更加古老、更加复杂,线条更加粗犷狰狞,透着一股原始的、蛮荒的压迫感。

在符号旁边,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类似古篆的刻字,已经难以辨认。

“就是这里了……石髓矿洞。”老白站在洞口前,仰望着那个巨大的古老符号,声音低沉,“也是……当年那些人试图镇压‘裂隙’的地方之一。”

洞口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带着硫磺、金属锈蚀和陈年尘埃气息的阴冷气流,正从里面缓缓吹出,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巨兽沉睡的呼吸。

我们站在洞口,面对着这未知的、很可能埋葬了无数秘密和恐怖的深渊,一时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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