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没人能回答他。老白将黄爷轻轻放下,探了探鼻息,极其微弱,但总算还有。黄爷脸上的灰败死气似乎淡了些,但依旧昏迷不醒。斌子检查着三娘的情况,她呼吸微弱,脉搏迟缓,身体冰冷,但皮肤下那些骇人的暗红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大半。
“三娘体内那鬼东西……好像排出来了?”斌子不确定地说,指了指三娘嘴角和衣襟上残留的黑色粘液污迹。
“可能只是大部分,”老白沉声道,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了点我们水壶里最后几口水,小心地擦拭三娘的脸和手,“那‘源质’与她的生机纠缠太深,强行剥离,对她的损伤极大。能不能醒过来,醒来后是什么样子……难说。”
我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胸口空荡荡的,那里原本挂着洪武通宝的位置,现在只剩下被拽断的红绳勒出的一道浅浅红痕。铜钱丢了。那个奶奶留下的、陪伴我走过哀牢山、经历无数诡异、最后在关键时刻似乎真的发挥了“楔子”作用的铜钱,被淹没在了崩塌的腔体和黑色洪流里。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涌上心头,仿佛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依托。
“霍娃子,”斌子看向我,昏黄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和沧桑,“刚才……那铜钱插进去,到底怎么回事?我好像看到金光,然后那鬼眼睛就裂了……”
我努力回忆着那一瞬间“感知”到的奇异景象,组织着语言:“铜钱插进去后,好像激活了里面某种……古老的力量?金色的线条沿着地上的阵法蔓延,钉进了那‘眼睛’的核心。黄爷说得对,铜钱确实是‘楔子’,它从内部破坏了那个‘锚点’的结构。但是……”
“但是没完全打碎,反而把它惹毛了。”斌子接口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掌柜的提示没错,”老白缓缓道,“‘眼为锚,钥是楔’。那眼睛确实是固定某个‘门’或通道的锚点。钥匙(铜钱)插入,本意可能是古人用来维持或加强这个锚点的,就像给门加个门栓。但掌柜的让我们‘打碎它’,可能是知道,在特定的情况下——比如那眼睛因为我们的闯入已经不稳定——钥匙插入反而可能成为破坏它的契机。只是……我们力量不够,或者方法不完全对,没能彻底摧毁它,只是重创了它,导致了反噬。”
老白的分析听起来合情合理。黄爷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他之前的胡言乱语,那些关于“井”、“龙锁”、“水逆流”的碎片,或许都是他在与体内侵蚀和外界影响对抗时,被动接收到的、关于这片区域恐怖本质的信息碎片。
“现在怎么办?”泥鳅带着哭腔问,“铜钱没了,三娘这样,黄爷昏迷,我的腿……咱们困在这石头缝里,外面是那要命的黑水……”
他的话道出了我们面临的绝境。前无去路,后有“洪流”,困守在这狭窄石缝里,食物和水即将耗尽,伤员情况恶化……似乎是真正的死局。
沉默。只有石缝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的呜咽,以及外面黑色洪流冲刷岩壁的持续闷响。
斌子拧着眉头,用手电光仔细照了照石缝深处。光线勉强穿透十几米,前面似乎变得更加狭窄,但并没有到头,而是弯弯曲曲地延伸向更深的黑暗。
“这缝……不像是完全天然的,”斌子眯着眼,“两边有凿痕,虽然很旧了。可能是当年修栈道或者搞祭祀的人,无意中发现的,或者特意开凿的备用通道?”
“不管是什么,总比待在这儿等死强。”我挣扎着站起来,感觉四肢百骸无处不痛,但胸中那股暖流残留的余韵,似乎还在支撑着我,“往里走走看,万一有出口,或者能通往其他地方呢?”
这提议虽然渺茫,却是眼下唯一的希望。我们重新整顿。老白依旧背着黄爷,斌子抱着三娘,我搀扶起泥鳅,将他的手臂搭在我肩上,两人互相支撑着,朝着石缝深处,艰难地挪动脚步。
石缝内潮湿阴暗,脚下是高低不平的岩石,有时需要弯腰,有时需要侧身。空气沉闷,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像是封闭了无数年的地窖。岩壁上的凿痕时有时无,杂乱无章,看不出明确的意图。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手电光越来越暗,电池即将耗尽。就在光线暗到几乎看不清前路时,走在前面的斌子忽然“咦”了一声。
“前面……好像宽了点?”
我们加快脚步(如果能称之为“快”的话)。果然,石缝在前方豁然开朗,变成了一个约莫十几平米大小的天然岩洞。岩洞不高,人需要稍微低头。最让我们惊喜的是,岩洞的一角,竟然有一小洼积水!
水洼不大,只有脸盆大小,水色清澈,在几乎熄灭的手电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水源是从岩洞顶部的石缝中一滴滴渗下来的,速度极慢,但常年累月,积成了这一小洼。
水!干净的水!
我们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看到绿洲,几乎要扑上去。但老白拦住了我们。
“慢着,这地方古怪,水不一定能喝。”他蹲在水洼边,仔细观察。水很清,看不出杂质,也没有异味。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酒壶(里面早就没酒了,他一直留着),舀了一点水,凑到几乎熄灭的手电光前看了又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看不出问题,但保险起见,先别喝太多。”老白说着,自己先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片刻,才缓缓咽下。等了半晌,没有任何不适。
我们这才放下心来,轮流用各种容器(水壶、破碗、甚至用手)小心翼翼地取水喝。清凉的液体滋润着干渴冒烟的喉咙,虽然不能饱腹,但也极大地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老白也给昏迷的黄爷和三娘喂了一点水。
喝过水,又在这相对“安全”的岩洞里休息了片刻,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手电光终于彻底熄灭了,我们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但奇怪的是,在这绝对的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眼睛竟然慢慢适应了。岩洞并非完全无光,在顶部某些细微的裂缝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荧光矿物,发出点点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岩洞的轮廓。
“现在怎么办?继续往里走?”斌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这洞好像还有路。”他指的是岩洞另一侧,一个比我们进来时稍大一些的洞口。
“走。”老白简洁地说。休息是暂时的,停留意味着坐以待毙。
我们再次出发。这次,由对黑暗适应最好的斌子打头(他声称自己夜眼还行),我搀着泥鳅跟在老白后面。
新的通道比之前的石缝要宽敞一些,可以弯腰行走。地面依旧崎岖,但空气似乎流通了一些,那股陈腐的气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某种矿物(也许是萤石?)的清凉气味。
走了没多久,走在前面的斌子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有光。”
光?不是我们手电的那种光,也不是顶部裂缝的微光。是一种稳定的、柔和的、淡绿色的光。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通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拐过去,眼前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象。
这是一个更大的天然腔体,形状不规则,但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平静的地下潭水。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铺满了细沙和圆润的鹅卵石。而光,正是从潭水底部散发出来的——那里生长着一片片如同水草般的、散发着淡绿色荧光的植物!荧光映照得整个潭水碧莹莹的,也将这个不大的腔体映照得如同梦境。
更让人惊讶的是,在潭水的旁边,靠近岩壁的地方,竟然有一些明显的人工痕迹:几个粗糙的石凳,一张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桌,甚至还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的小小火塘。火塘旁边,散落着一些陶罐的碎片和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工具(像是短柄斧和凿子)。
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不是祭祀者,更像是……隐居者?或者守护者?
我们走进这个散发着柔和绿光的腔体,警惕地四下打量。除了潭水、荧光植物和这些简陋的生活遗迹,似乎没有其他特别的东西,也没有其他出口。
“这水……能喝吗?”泥鳅看着那清澈碧莹的潭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小心点。”老白再次充当了试毒的角色。他走到潭边,仔细观察那些荧光植物,植物形态有点像蕨类,叶片肥厚,荧光就是从叶片内部透出来的。他掬起一捧水,水质清澈冰凉,没有异味。他再次用银酒壶舀了一点,仔细检查后,喝了一小口。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水没问题,很干净。这些发光的草……似乎也只是普通的喜阴植物,只是会发光而已。”
我们这才放心,尽情畅饮清凉甘甜的潭水,又用水壶装满了备用。身体的干渴得到极大缓解。
“这里是个不错的落脚点,”斌子环顾四周,“有光,有水,暂时安全。可以在这里休整一下,处理伤口,想想下一步。”
确实,经历了连番奔逃和惊险,我们所有人都到了极限。黄爷和三娘需要安静的休养环境,泥鳅的腿伤必须处理,我们自己的伤口也需要清理包扎。
我们利用洞内现成的石凳石桌,将黄爷和三娘安置好。老白从随身的包袱里(虽然破旧不堪,但一些基本的急救用品还在)找出干净的布条、一小瓶消毒用的烧酒(早就喝光了,但瓶子还在,老白用潭水重新稀释了仅存的一点药粉),开始仔细处理泥鳅腿上的伤。
那乌黑的伤痕触目惊心,冰裂纹已经蔓延到大腿。老白用干净的布蘸着稀释的药水,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泥鳅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牙忍着。当布条擦过乌黑区域时,并没有什么脓血流出,但那黑色仿佛淡了一丝,冰裂纹的扩散速度似乎也减缓了。
“寒气被暂时抑制了,但没有根除。”老白眉头紧锁,“这伤……需要至阳至刚的药物或者方法,才能驱散深入骨髓的阴寒。寻常草药恐怕不行。”
处理完泥鳅,我们又互相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和淤青。斌子手臂上自己划的伤口不深,但被黑色冰晶侵染过,边缘也有些发黑,老白同样用稀释药水清洗包扎。
我身上的伤多是碰撞和擦伤,不算严重。但胸口那空落落的感觉,依旧萦绕不散。我走到潭水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衣服破烂,像个野人。谁能想到,几个月前,我还是个在西安城里想着倒腾点小买卖、偶尔跟着斌子他们下个小墓碰运气的普通青年?如今,却深陷在这不知名的恐怖山腹,失去了重要的依托,前途未卜。
“霍娃子,”斌子走过来,挨着我坐下,递给我半个之前剩下的、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别想太多。铜钱没了,人还在。三娘和黄爷也还活着。咱们能从哀牢山那鬼地方出来,能从那石球和黑水底下逃到这里,命硬着呢!”
我接过饼子,勉强啃了一口,粗糙的质感刮着喉咙。“斌子哥,你说……我们还能出去吗?”
斌子沉默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饼子,含糊道:“不知道。但总不能自己先认怂。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再说了,”他看向昏迷的黄爷和三娘,“还得把他们带出去。答应了黄爷要照顾三娘,咱不能食言。”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是啊,承诺还在,人还在,就没到放弃的时候。
(https://www.xddxs.net/read/4864708/41306898.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