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完整男人
七天后，晚上九点。
夜阑酒吧后院被布置得灯火通明。
五把藤椅围成半圆，中间是张老榆木茶台，上面摆着紫砂壶和几个茶盏。
檐下挂着四盏仿古灯笼，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砖地上，朦朦胧胧的。
人还没到齐。
冯唐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蹲在墙角检查那十口陶缸。
酒已经成了，隔着缸壁都能闻到那股子醇厚里带着药香的特殊气味。
杜三春从后门探出头来：“老板，周老板带人来了。”
“请进来。”冯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大昌打头，身后跟着五个人。
四个男的，年纪都在四十往上，穿着倒是讲究，全是定制的西装，腕表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的。
但长相嘛——怎么说呢，钱能买来贵气，但买不来五官端正。
最矮的那个胖得像颗球，脖子和脑袋几乎连成一体，走路呼哧带喘。
旁边瘦高个儿倒是有副骨架，可惜驼背，眼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
剩下两位一个满脸麻子，一个秃顶锃亮，在灯光下反着光。
倒是走在最后那个女人，让人眼前一亮。
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香槟色西装套裙，剪裁极贴身，腰收得细，臀线绷得紧。
裙摆刚过膝，下面是一双裹着黑丝的腿，又长又直，脚上一双尖头细高跟，鞋跟细得像钉子。
她头发烫成大波浪，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晃眼的钻石耳钉。
长相不算顶漂亮，但那股子成熟女人的风韵，配上这身打扮，往那儿一站就是焦点。
“冯先生！”周大昌笑呵呵地迎上来，“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的老朋友，生意上的伙伴。”
他挨个儿指过去：“这位是李宁李总，做建材的，身家这个数。”
他比了个“三”的手势，意思是三十亿往上。
李宁就是那个秃顶锃亮的，五十来岁，肚子挺得老高，皮带扣都快勒不住了。
他冲冯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这位是袁烈袁总，搞房地产的。”周大昌指向瘦高个儿。
袁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上下打量着冯唐，那眼神跟看货物似的。
“王海王总，餐饮连锁。”胖球似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赵建国赵总，进出口贸易。”麻子脸倒是客气些，朝冯唐伸了伸手。
最后，周大昌转向那个女人，语气明显恭敬了几分：“这位是苏曼苏总，做奢侈品牌代理的，咱们金陵商圈有名的女强人。”
苏曼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冯先生，久仰。”
她的手很软，但握手的力度却不小。
冯唐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花香，而是带着点木质调的冷香，很高级。
“各位老板请坐。”冯唐引着他们在藤椅上坐下，自己坐在茶台主位。
杜三春悄无声息地端上茶水，又退到阴影里。
周大昌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今天请各位来，没别的事，就是冯先生新配了一批药酒，效果那是没得说。我自己喝过，身上十几年的老毛病，三瓶下去就好了一大半。想着好东西不能独享，就组了这个局，请大家来品品，要是觉得好，就带些回去。”
他话说得热情，但桌上几位的反应却很冷淡。
李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咂咂嘴：“周大哥，不是我说你，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称神医了？药酒？我家地下室还堆着十几箱某台镇出的保健酒呢，喝了屁用没有。”
袁烈扶了扶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周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的为人我信。但药酒这东西……呵呵，不是说我不信中医，实在是市场上骗子太多了。”
王海倒是实在，摸着肚子说：“老周，真管用？我这脂肪肝高血压，能治？”
“肯定管用！”周大昌拍胸脯保证。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盯着冯唐看，眼神里透着审视。
苏曼翘着二郎腿，黑丝小腿轻轻晃着，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她没发表意见，但那表情分明写着“看戏”。
冯唐一直没说话，等周大昌说完，他才笑了笑：“周老板，不用多说。说得再好，不如实际效果来得实在。”
他目光扫过桌上五人，最后落在李宁身上：“李总说得对，现在骗子是多。所以今天，我不卖酒，先给大家做个免费检查。觉得我说得准，您再考虑买不买。觉得不准，就当来喝杯茶，交个朋友。”
“检查？”李宁嗤笑一声，“中医那套望闻问切？小伙子，不是我看不起你，我今年五十三，见过的老中医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个都说自己医术通神，结果呢？该三高还是三高，该痛风还是痛风。”
周大昌脸色有点难看：“小李，你这话……”
“周大哥。”李宁打断他，“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是现在的江湖骗子太多了，兄弟也是善意提醒你，千万要擦亮眼睛啊。”
气氛顿时有些僵。
冯唐却笑了，笑得挺真诚：“李总提醒得对，是该擦亮眼睛。不过，我是不是骗子，试试就知道了。”
李宁斜眼看他：“行啊，你是中医是吧？来，给我把把脉。说对了，我要两百瓶药酒，不还价。说不对……”
他冷笑一声：“哪凉快哪呆着去。”
冯唐摇摇头：“你的病不用把脉。就是有点小毛病。”
“呵呵。”袁烈闻言笑了，接过话头，“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李总有胃病、有风湿、有肥胖症？是不是还想说脂肪高？胆固醇高？神医，就这水平？”
桌上几人都露出嘲弄的表情。
确实，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这个身家，谁身上没点毛病？
胃病、风湿、三高，几乎是标配。
这么说，蒙对的概率太大。
李宁直摇头，脸上的嘲弄更明显了：“你就没看出点别的？”
冯唐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突然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尴尬，反而像是……同情？
“有。”冯唐点点头，“但你确定要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
李宁一愣。
随即他嗤之以鼻：“故弄玄虚！”
这些都是江湖骗子的惯有手法，故作神秘，骗你上当，套取更多的信息后，再接着往下猜。
他自己什么身体状况，有没有病，还不清楚吗？
“是不是故弄玄虚不重要。”冯唐耸耸肩，“只要你同意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我没关系的。”
他顿了顿，认真道：“每一位患者都有隐私，只要患者不同意，我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病情，这是职业道德。”
这话说得正气凛然，倒让桌上几人都怔了怔。
苏曼敲扶手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冯唐。
这个年轻人，说话有点意思。
李宁被架在那儿，下不来台。
他要是不同意，倒显得心里有鬼。可同意吧……万一这小子真蒙对点什么？
“说！”李宁把心一横，拍了下桌子，“就当着几位老哥的面说出来！但是——”
他盯着冯唐，眼神凶狠：“我警告你，你要是说错半句话，我把你丢进江里喂鱼！”
“可以。”冯唐点点头，语气依旧平静，“刚刚我说过你没病，只是身体上有一些小毛病，其实并不准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宁脸上，一字一顿道：“应该是你的身体有缺陷。确切地说，你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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