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顶点小说 > 笙蔓我心 > 第334章 裂帛

第334章 裂帛


晨光熹微,带着春寒料峭的湿意,透过九号公馆二楼卧室那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吝啬地渗入几缕灰白的光线。

苏蔓笙蜷缩在床角,维持着几乎一夜未变的姿势,身上那件藕荷色细布睡衣,早已被冷汗和无声流淌的泪水浸得半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透着刺骨的凉。

她睁着眼,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丝,空洞地望着窗帘缝隙外那片逐渐亮起的、毫无温度的天光。

怀里,是顾砚峥的衬衫。

被她紧紧搂在胸前,仿佛溺水之人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一夜无眠。

纷乱的思绪、尖锐的恐惧、无望的挣扎,还有腹中那悄然存在、却已背负上杀机的小小生命,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轮番撕扯着她的神经,将她的心绞成碎片,又投入冰火两重天里反复炙烤。

天将明时,那阵熟悉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再次袭来,她冲进盥洗间,对着白瓷面盆干呕,却只吐出些酸苦的清水,额发被冷汗粘在苍白的额角,

镜中的人,眼窝深陷,形销骨立,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她掬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至少,她得去面对,去为她的孩子,争一条生路,哪怕这生路,需要她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换上了那月白斜襟上衣和藏青布裙,将凌乱的长发仔细编成一条麻花辫,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好。

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眸子,深处燃着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

她仔细抚平衣角的每一丝褶皱,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然后,她抱起那个装着书本、也仿佛装着她全部过往与希望的布包,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楼下,孙妈已经在厨房忙碌,传来轻微的锅碗声响和米粥的清香。

那香味此刻却让她胃部又是一阵不适。她强压下恶心,放轻脚步,悄悄绕过客厅,走向大门。

“蔓笙这么早?”

孙妈还是听到了动静,擦着手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担忧,

“脸色还是不好,是不是胃还不舒服?我让刘叔开车送你去学校吧?”

“不用了,孙妈。”

苏蔓笙停下脚步,回过头,努力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尽管那笑容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我想……走一走,透透气。学校不远,我自己去就好。”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孙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的决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坚持,只叮嘱道:

“那……路上当心,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炖点清淡的汤水。”

“嗯,谢谢孙妈。”

苏蔓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开了公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她单薄的身影融入门外尚未完全散去的薄雾之中,显得那样孤寂,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几乎是苏蔓笙刚走出公馆不远,那辆熟悉的、通体漆黑、线条冷硬的福特轿车,便如同蛰伏已久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从街角的梧桐树影后滑出,稳稳停在了她的身侧。

车门打开,依旧是那身藏青色中山装、面容刻板无波的秦副官,动作利落地下车,侧身,做出那个无可挑剔却冰冷无比的“请”的手势。

“苏小姐,大帅有请。”

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苏蔓笙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像昨日那般惊慌后退。

她抬起苍白的脸,目光平静地扫过秦副官,又落在那扇半开的、幽暗如兽口的车门上。

晨光映在她脸上,也映不出半分血色。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布包,然后,弯下腰,坐进了车内。

没有犹豫,没有询问。

秦副官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关上车门。汽车引擎低沉地轰鸣,载着她,再次驶向那条幽静的梧桐巷,驶向那座名为“清一”、实为审判之地的茶馆。

依旧是“听松阁”。

今日,顾镇麟并未穿那身挂满勋略、威严逼人的戎装,而是换了一身鸦青色暗纹杭绸长袍,外罩玄色团花马褂,手中盘着一对光泽沉郁的核桃,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大师椅上。

少了军装的凌厉,却更添了几分深宅大院里掌权者的沉肃与莫测。

窗外的梨花依旧开着,几片花瓣被晨风吹进,落在他脚边光洁的金砖地上。

他抬眸,看向被秦副官引进来的苏蔓笙。

少女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学生打扮,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唇上不见丝毫血色,

唯有一双眼睛,红肿未消,却异常清亮,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迎上他的目光。

“如何,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

顾镇麟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自然看得出她一夜未眠的憔悴,但这丝毫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他甚至悠闲地端起手边那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吹了吹浮沫,浅呷一口,等待着预料之中的崩溃、哀求,或是故作坚强的拒绝。

苏蔓笙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尽管那单薄的身形在空旷的雅间里显得如此脆弱。

她看着顾镇麟,看着这个掌控着她和她所爱之人命运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不会离开砚峥的。”

她的声音因为嘶哑而低沉,却异常坚定,

“请您,也不要再找我了。我不要名分,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能留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好。一直陪着他。”

顾镇麟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看向苏蔓笙,似乎有些意外。

他预料过她的种种反应,痛哭流涕,愤然斥责,或是跪地哀求,却独独没料到,在一夜的煎熬与那致命的威胁之后,她竟还能如此平静、

如此决绝地说出“不离开”。惊讶只是一瞬,他脸上旋即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淡定,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

近乎嘲讽的弧度。

天真,可笑,冥顽不灵。

“哦?”

他将茶杯轻轻放回梨花木茶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苏小姐倒是……情深义重。”

苏蔓笙不再看他,转身欲走。这里的气息,这个男人,都让她窒息。

既然谈不拢,那便没有留下的必要。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她的爱人,和腹中的孩子。

“苏小姐留步。”

顾镇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苏蔓笙脚步未停。

“我觉得,苏小姐还是应该先看看这里面的东西,再回答我不迟。”

顾镇麟说着,拿起桌上一个早已备好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密封袋,手腕一抖,“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扔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台上。

声音在寂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带着某种不祥的意味。

苏蔓笙背脊一僵,却没有回头。“不必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吗?”

顾镇麟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讥诮,

“这里面,可是你们苏家上下,最新的近况。

苏小姐身为苏家女,对自己的至亲骨肉,就这般……狠心置之不理?”

苏家?!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在苏蔓笙的耳畔。

她霍然转身,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茶台上那个黄色的密封袋,又猛地看向顾镇麟。

后者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朝侍立一旁的秦副官微微颔首。

秦副官上前,动作利落地拆开封口,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照片,然后,一张,一张,以一种近乎展示罪证般的缓慢速度,将它们平铺在光洁的紫檀木茶台上。

苏蔓笙的视线,随着那些照片的展开,瞬间被钉住,血液倒流,四肢冰凉。

第一张,是她的大哥苏呈。

照片似乎是偷拍的,背景是在一处破败的土墙下。

她那个永远温文尔雅、喜欢捧着书卷的大哥,此刻一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与惊惶,身上那件半旧的长袍下摆,

赫然沾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第二张,是她的二妈妈林雪。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将她视如己出的妇人,头发散乱,脸上沾着灰土,身上的绸缎旗袍被刮破了好几处,正紧紧抱着一个襁褓,眼神里满是仓皇与恐惧。

她身边,是同样狼狈不堪的嫂子李莉,李莉怀里则紧紧护着已经吓傻了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小侄女玥儿。

第三张,第四张……照片有些模糊,有些清晰,但无一例外,都是她的家人!

父亲、母亲、大哥、嫂嫂、二妈、弟弟妹妹、年幼的侄儿侄女……他们有的挤在颠簸的驴车上,

有的躲在残垣断壁后,有的在泥泞中跋涉……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疲惫、绝望,衣衫褴褛,如同惊弓之鸟,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逃难!

苏蔓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呜咽。

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猛地扑到茶台边,颤抖着手,抓起那些照片,一张张仔细看着。照片冰冷的触感,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生疼,痛彻心扉。

是父亲!

是二妈妈!

是大哥带着血的长袍!是小玥儿惊恐的泪眼!是襁褓中尚在熟睡、却不知身处险境的小侄子!

“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镇麟,眼中瞬间布满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她紧紧攥着照片,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顾镇麟平静地迎视着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甚至轻轻用指尖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苏小姐,看清楚了?这,都是你的家人,对吧?”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苏蔓笙几乎是在吼,泪水夺眶而出,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和愤怒。

“不是我把他们怎么了。”

顾镇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真相

,“苏小姐,你昨日说,你苏家虽非显贵,但坦荡做人,行善积德,未曾伤天害理。

但你可知道,你的坦荡,你的家人,如今需要多少条性命来填?

需要多少人的前途来换?”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苏蔓笙:

“你的父亲苏城彪,被刘铁林的人盯上了。刘铁林是什么人,你大概也听说过,投靠了日本人的走狗,心狠手辣。你父亲,现在就在他手里。”

他满意地看到苏蔓笙瞬间惨白如死灰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调说下去。

“而你的砚峥,我的好儿子,就为了你,为了你们苏家,动用了他在北平经营多年、费尽心血埋下的两条最关键的暗线,派出了他手下最精锐的三十名死士,去营救,去护送你的家人转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那三十个人,是真正的国家栋梁,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他们本应该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可他们现在,为了你苏家,为了你苏蔓笙,全都死在了刘铁林和日本人的围剿下,死得悄无声息,连个囫囵尸首可能都找不齐!”

“三十条活生生的人命!三十个家庭!

他们是儿子,是丈夫,是别人孩子的父亲!他们也有父母妻儿在等他们回家!”

顾镇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沉痛的怒意,终于不再掩饰他作为一方统帅,对如此“不智”牺牲的痛心与震怒,

“你口口声声说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那这三十个弟兄的性命,该算在谁头上?

算在顾砚峥头上吗?

传出去,北洋最年轻的中将,为了一个乡绅之女,罔顾军令,私调暗线,折损三十名军中精英!

你让他今后如何立足?

如何服众?

如何向那三十个破碎的家庭,向那些失去顶梁柱的孤儿寡母交代?!”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

三十条人命!

像三十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向苏蔓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她滑坐在冰凉的紫檀木圆凳上,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有双手还死死攥着那些记录着家人惨状的照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

原来……原来他为了她,为了她的家人,竟在背后承受了如此巨大的压力,付出了如此惨烈的代价!

他从未对她提过只字片语,只是将一切风雨都挡在身后,用他看似坚不可摧的羽翼,默默护她周全,护她家人平安。

可这平安,竟是以三十条忠勇将士的性命换来的!

是建立在他可能被千夫所指、前途尽毁的风险之上!

“你口口声声说爱他?”

顾镇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毫不留情的诘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

“你这就是在爱他?你这是在害他!害他被同僚鄙弃,被军法处置,害他背上‘为女色所惑、罔顾大局’的骂名,

害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毁于一旦!

你说的爱,就是将他拖入深渊,让他一无所有吗?!”

苏蔓笙猛烈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她对砚峥的爱,纯净得不掺杂一丝杂质,她从未想过要害他!

可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镇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入她的心脏。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她,砚峥何必动用如此珍贵的暗线?

那些将士何必白白牺牲?

他又何必背负如此沉重的罪责和内疚?

“你父亲苏城彪,如今就在刘铁林手里。”

顾镇麟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的寒意,

“刘铁林的手段,你不会想知道的。你父亲如今,怕是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你是想着,继续留在砚峥身边,让他拿着自己的命,拿着更多弟兄的命,去救你父亲,让他也死在日本人手里,让你们苏家,

彻底成为葬送顾砚峥和他麾下将士的坟墓吗?”

苏蔓笙的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蜷缩起来。

那个严肃却疼爱她的父亲,如今正在日本人手里受尽折磨,生死一线!

她想救父亲,那是她的至亲!

可她怎么能……怎么能用砚峥的命去换?

怎么能让他为了苏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我……”

她嘴唇哆嗦着,破碎的音节溢出喉咙,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你?你什么?”

顾镇麟步步紧逼,不留丝毫余地,

“你现在还不明白吗?苏蔓笙,你不配站在他身边!

单单是这三十条人命,就足以让他内疚一辈子,足以成为他一生的污点!

你若真的对他有一丝一毫的情意,就该离他远远的,别再拖累他!”

苏蔓笙瘫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汹涌流淌。

她要怎么办?

一边是挚爱的恋人,一边是至亲的父亲和家人,中间还横亘着三十条沉甸甸的、为国捐躯却被“枉死”的英魂性命!

无论她如何选择,似乎都是绝路。

顾镇麟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张摆放着支票簿的桌旁。

他没有再看苏蔓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后的判决。

“离开砚峥。”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意味,

“只要你离开,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你的父亲,你的苏家其他人,我可以设法保全,让他们活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张印制精美的支票簿上,刷刷写下两行惊人的数字,然后撕下,两张支票,轻飘飘地落在苏蔓笙面前的茶台上,如同两道催命符。

“这里是二十万支票。

拿着它,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别再出现在砚峥面前,也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和他的过往。”

顾镇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丝毫温度,

“你若继续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冷酷,

“我说过,即便你缠着砚峥,将来有了不该有的东西,我也会亲手将其扼杀。顾家的门楣,绝不容许任何‘杂种’玷污。”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她紧紧抱着那个布包,仿佛那是她与过往、与顾砚峥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

布包里,装着他们的课本,他送她的钢笔,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渺茫的希望。

军事法庭……

前途尽毁……

千夫所指……

三十条人命……

父亲的生死……

家人的安危……还有腹中这个不被允许存在的孩子……

一幅幅画面,一句句诛心之言,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最终轰然炸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望。

是啊,她不能再害他了。

她爱他,深入骨髓。

这份爱,不能成为摧毁他的利刃。

如果她的离开,能换他平安,换他前途无碍,换她的家人一线生机……

那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痛?

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还有孩子……他们的孩子……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个惊喜,就要带着这个秘密,永远地离开他了吗?

“苏小姐,你没太多时间考虑了。”

顾镇麟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通牒,

“我听说,刘铁林那边,对你父亲的‘招待’可不太客气。

你再犹豫一刻,你父亲,可能就真的只剩下一口气了。”

苏蔓笙猛地闭上眼,泪水滚落。眼前浮现父亲的面容,大哥总是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二妈妈温柔的叮咛,小玥儿甜甜的笑脸……还有顾砚峥,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低语“笙笙,不要离开我”时的深情与脆弱;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被那数十张冰冷照片上家人惊恐的脸,和顾镇麟那句“三十条人命”所覆盖。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被泪水洗净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死寂的灰败,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火焰。

她松开几乎要掐进掌心的手指,指尖冰凉。

“我……”  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异常清晰,

“我答应你。”

苏蔓笙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没有焦点,却带着最后的要求:

“但是,您必须保证,让砚峥平安。

不能让他被千夫所指,不能让他上军事法庭,不能……让他因为这件事,受到任何处分和伤害。”

每一个“不能”,都像是从她心口剜出的血肉。

“他是我的儿子。”

顾镇麟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只要你离开,彻底消失,不再成为他的负累和污点,他自然能回到他该走的路上,不会被你拖累。”

苏蔓笙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她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双腿还在微微发颤,但她强迫自己站直。

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张刺目的支票,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飘忽:

“这二十万,请您……留下抚慰那些牺牲将士的家属吧。有劳了。”

说完,她不再看顾镇麟,也不再看那些让她心碎的照片和支票。

她弯下腰,捡起地上断掉的布包带子,胡乱塞进包里,然后紧紧地将那个装着书本和最后一点念想的布包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仅有的盔甲。

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雅间的门。脚步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顾镇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怀疑:

“等等。在走之前,我要确定一件事。”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落在苏蔓笙单薄的背影上,

“你和砚峥,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过?我需要让医官验身…以防万一。”

苏蔓笙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握紧了怀中的布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感。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最后的尊严:

“没有。

我们之间,一直是清清白白的。

顾大帅,请您不要侮辱我,也……不要看轻了您的儿子。

他是正人君子,不是您想象中那种人。”

顾镇麟眯起了眼睛,审视的目光在她挺直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上停留片刻。他了解自己的儿子,骄傲,自律,重情,也重诺。

若真已有了肌肤之亲,以他的性子,恐怕更会不顾一切。

这女子此刻的态度,倒不似作伪。而且,她最后那句“不要看轻了您的儿子”,竟让他心中微微一动。

“哼。”

他最终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既然如此,记住你的承诺。收下支票,尽快启程,离开奉顺,越远越好。

明天,砚峥就会从坪洲回来。我不想,他再看到你。

苏小姐,别给我耍什么花样,我顾镇麟,从不会对敌人,或是碍事的人,手下留情。”

“我说了,不必。”

苏蔓笙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雅间,也似乎,隔绝了她与顾砚峥,与过去所有温暖、爱恋、和期许的一切联系。

下楼梯的时候,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楼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然后,挺直背脊,抱着她的布包,一步步走出“清一茶馆”那扇沉重的乌木大门,走向那辆等待的黑色汽车。

坐进车内,关上车门,将所有的光线和可能窥探的视线隔绝在外。

直到这时,当汽车缓缓启动,驶离那条幽静的、开满梨花的梧桐巷,苏蔓笙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了一瞬。

她将脸,深深埋进那个带着熟悉皂角气味的、粗糙的布包,滚烫的泪水,终于再次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粗布。

但她的肩膀,没有抽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手,在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因为此刻,她抱着的,不仅仅是一个破旧的布包,还有那被布包遮住的平坦的小腹,还藏着她与顾砚峥之间,最后、最珍贵、也最脆弱的联系——

他们尚未被这个世界知晓的,骨血相连的证明。

她要护着他们的孩子,用她全部的心力,和即将来临的、漫无边际的孤寂与黑暗。


  (https://www.xddxs.net/read/4874697/39425685.html)


1秒记住新顶点小说:www.xdd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xdd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