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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夤夜


苏蔓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那扇熟悉的、沉黑铁艺大门的。

春夜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卷过空荡的街巷,吹得她单薄的藕荷色上衣紧贴在身上,也吹不散她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透骨冰凉。

她像一具被抽离了灵魂的偶人,只是凭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能,在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时,踉跄着挪回了九号公馆。

公馆内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宽敞的客厅照得亮如白昼,暖黄的光晕却一丝也照不进她寒彻的心底。

孙妈正拿着鸡毛掸子,踮着脚拂拭多宝阁上那只顾砚峥从上海带回来的珐琅彩花瓶,听见门响,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哎哟,蔓笙你可算回来了!”

孙妈忙放下掸子迎上来,待看清苏蔓笙的模样,更是心疼得直皱眉。

只见她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失了往日的红润,微微泛着青白,一双总是含笑的杏眼此刻空洞无神,

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指节都攥得发白,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失魂落魄,摇摇欲坠。

“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今天课业太重,累着了?”

孙妈上前,忙扶着她在客厅那套松软的丝绒沙发上坐下。

“你先坐着歇歇,定定神。我锅里还煨着鸽子汤呢,用的是老山参和枸杞,最是温补,专给你炖的,炖了一下午了,这会儿火候正好。”

孙妈说着,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个青花瓷小炖盅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苏蔓笙面前的紫檀木茶几上,

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鲜香的热气顿时蒸腾而起,里面是澄黄油亮的汤汁,躺着几块炖得酥烂的乳鸽肉。

“蔓笙啊,听话,把这汤喝了,补补身子,瞧你最近清减的,少爷回来见了该心疼了。”

孙妈盛了一小碗,递到她手边,声音里满是慈爱。

那浓郁的、带着肉食特有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蔓笙胃里原本就因为心绪激荡而翻搅不休,此刻被这热气一熏,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

她脸色骤变,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孙妈递过来的汤碗,也顾不上失礼,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一楼的盥洗室。

“蔓笙!”

孙妈惊呼一声,手里的汤碗险些打翻,她放下碗,急急跟了过去。

盥洗室内,苏蔓笙扑到白瓷洗手盆前,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她从午后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酸水上涌,灼烧着喉咙,

呛得她眼泪直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单薄的身子随着干呕不住地颤抖,显得异常脆弱。

孙妈跟进来,看到她这副痛苦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连忙上前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这是怎么了?胃病又犯了?

是不是在学校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着了凉?”

苏蔓笙呕得几乎脱力,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她拧开镀铬的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触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她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憔悴、眼眶通红的面容,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虚弱:

“孙妈……我没事。可能、可能真是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胃里有些不舒服……歇一歇,吃点儿药就好了。

您别担心,先去休息吧,我洗漱一下就去睡了。”

她的解释苍白无力,可孙妈看着她疲惫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的模样,也不忍心再多问。

只当她是真的肠胃不适,加上学业繁重,累着了。

这孩子,心思重,又总报喜不报忧。

“唉,你这孩子……”  孙妈叹了口气,扶着她慢慢走出盥洗室,在客厅沙发重新坐下,

“那你先缓缓,我去给你拿胃药,再倒杯热水。

不吃东西可不行,待会儿好歹把药吃了。”

“嗯,谢谢孙妈。”

苏蔓笙低低应了一声,垂着眼睫,不敢看孙妈关切的眼睛。

那目光里的温暖和慈爱,此刻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

孙妈很快拿来了一个白瓷小药瓶,又从暖水瓶里倒了半玻璃杯热水,一起放在苏蔓笙面前的茶几上,又仔细叮嘱:

“蔓笙,药和热水我都放这儿了,你可一定记得吃。

夜里要是再不舒服,就喊我,我睡得不沉。”

“好,我记得了。孙妈,您快去睡吧,真的不用管我了。”

苏蔓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孙妈又担忧地看了她几眼,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客厅,回到自己在一楼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归寂静,只有壁炉台上的那座西洋自鸣钟,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声声,仿佛敲在苏蔓笙的心上。

那盅鸽子汤还放在茶几上,已经不再冒热气,油腻的香味却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苏蔓笙盯着那碗汤,胃里又是一阵不适。她猛地起身,再次冲进盥洗室,这一次,她直接拧开了冷水龙头,将头埋到冰凉刺骨的水流下。

哗哗的冷水冲击着她的头皮,带走一些混沌和灼热,也让她混乱的思绪,在极致的冰冷中,有了一丝残忍的清晰。

怀孕了。

她真的有了身孕。

快一个月了。是她和砚峥骨血的联结,是那些耳鬓厮磨、情浓时刻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证据,是她与他之间,最亲密也最无法割舍的纽带。

冷水顺着发丝、脸颊不断流淌,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那个湿漉漉的、苍白如鬼魅般的自己。

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隔着单薄的衣衫,那里似乎没有任何不同,可她知道,里面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全新的、小小的生命。

属于她和顾砚峥的。这个认知,让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震惊、茫然、恐惧,以及一丝细微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母性的、陌生的悸动,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这是他们的孩子啊……是她深爱的男人,与她共同创造的生命。

一种奇异的、带着酸楚的柔软情绪,悄悄在心间蔓延。

然而,这丝微弱的暖意尚未升起,便被更深的、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击碎!

茶馆里,顾镇麟那张冰冷威严的脸,和他毫无温度、字字诛心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再次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你在我们顾家,永远不会得到认可。即便你不知廉耻,纠缠着砚峥,甚至……”

“即便有了孩子,”  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如同毒蛇吐信,

“这个孩子,本帅也会在他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就处理干净。

顾家,绝不会承认一个来路不明的杂种,也绝不会让他有机会出生,玷污顾家的门楣。”

“杂种”……“处理干净”……

苏蔓笙猛地打了个寒颤,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浇到脚,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在地,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冰冷的湿发贴在脸颊和脖颈,可这冷,远不及心底绝望的万分之一。

那个男人,砚峥的父亲,手握重权、说一不二的北洋大帅,他的话,绝不是恐吓。

他有能力,也有决心,说到做到。这个孩子……

这个她和砚峥期盼之外、却已然到来的小生命,从存在的那一刻起,就面临着如此险恶的、来自至亲的杀机。

她该怎么办?

告诉砚峥?

她几乎能想象出顾砚峥得知此事的反应。愤怒,暴怒,为了保护她和孩子,他会不惜一切,甚至……与他父亲彻底反目,兵戎相见。

孙妈之前闲聊时说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少爷的性子,看着冷,其实最是重情,也最是倔。

从小就和老爷不对付,老爷说什么,他偏要反着来,

少爷三岁那年,为了护着他生母,不让老爷新纳的三姨太进门,小小的人儿,不知从哪儿摸到老爷放在书房的一把小手枪,就那么直挺挺地举着,

对着老爷,那双眼睛瞪得跟小狼崽似的……当时那场景,剑拔弩张,可把一屋子人都吓坏了……”

三岁稚童,就敢为了母亲持枪对着父亲。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摸枪的孩童,而是手握实权、羽翼渐丰的顾中将。

若他知道父亲不仅用婚约和钱财逼迫她离开,更对他尚未出世的孩子起了杀心……苏蔓笙不敢再想下去。

以顾砚峥的性子,以他对她的在意,他会做出什么事来?父子相争,兵权对立,那会是怎样一副天翻地覆、难以收场的局面?

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

为她遮风挡雨,

将她庇护在这九号公馆的羽翼之下。她怎能再成为导火索,让他与至亲决裂,陷入不忠不孝、甚至更危险的境地?

她慢慢走上二楼,回到主卧。

房间里还残留着顾砚峥的气息,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他常看的几本军事书籍搁在床头。这一切熟悉而温暖,却愈发衬得她此刻的孤寂与寒冷。

她换了干燥柔软的睡衣,丝绸的料子贴在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部乌黑色的手摇电话上。

暗红色的听筒静静地搁在支架上,像是一个沉默的诱惑。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颤抖着手拿起听筒,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哆嗦。她熟练地摇动手柄,然后,手指悬在了半空。

墙上的自鸣钟,指针刚刚划过凌晨一点。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坪洲此刻是什么时辰?他睡了吗?白天与柳委员、英美代表的会谈顺利吗?

是不是很累?她这通电话过去,会不会打扰他休息?更重要的是……电话接通了,她该说什么?

告诉他,他父亲今天找了她,用十万大洋和一门早已定下的婚约逼她离开?

还是告诉他,她怀了他们的孩子,而这个孩子,可能不被他的家族所容,甚至面临……杀身之祸?

不,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电话里说。隔着冰冷的电线,她无法拥抱他,无法看到他听到消息时的表情,无法感知他的愤怒与决心,也无法……阻止他可能做出的任何冲动决定。

孙妈的话,顾镇麟冷酷的面容,还有那尚未成型、却已牵动她全部心肠的小生命……种种思绪在她脑中激烈交战,

最终,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听筒放回了原位。发出一声轻微的、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咔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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