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深宅重帘 故人至
苏家的宅子坐落于北平西城一条相对僻静的胡同里,是座三进的四合院,虽不及鼎盛时煊赫,但门廊梁柱间的雕花彩绘,墁地的金砖,院中那株遒劲的老槐,都还依稀可见往日的体面与风骨。
黑漆大门上铜环暗哑,阶前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衬着门楣上悬着的两盏新糊的红纱灯笼,在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里,透出几分年节将近的、刻意营造的暖意。
汽车碾过胡同里残留的碎雪,停在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司机老李率先下车,小跑着去拍门环。
苏呈先下了车,回身从李莉手中接过已有些睡眼惺忪的玥儿,小心抱在怀里。李莉则挽着苏蔓笙的手臂,一同下了车。
脚刚踏上自家门前的青石台阶,那两扇黑漆大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了。
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梳着光滑圆髻的中年妇人早已候在门内,正是苏蔓笙的二妈妈林雪。
她约莫四十许年纪,容貌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疲惫与忧色,身上是半旧的藕荷色织锦缎棉旗袍,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见到苏蔓笙,眼圈立刻就红了,急急走下台阶,一把握住了苏蔓笙微凉的手。
“哎哟,我的笙笙,可算回来了!”
林雪的手温暖而略有些粗糙,紧紧攥着苏蔓笙的,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嘴里不住地念叨,
“瘦了,瞧瞧这小脸,尖了,下巴也削了,在奉顺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那边天寒地冻的,学堂里可吃得惯?住得可暖和?”
苏蔓笙心头一热,反手握住二妈妈的手,勉强笑道:
“二妈妈,我哪里瘦了?奉顺的伙食好着呢,同窗们也照顾,我还觉得自己胖了些。倒是您,”
她细看林雪的脸色,轻声道,
“瞧着清减了不少,可是家中事忙累着了?还是……想我想的?”
林雪被她说得破涕为笑,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嗔怪道
“就你这张小嘴会哄人!一走就是大半年,去那么远兵荒马乱的,我能不想吗?日夜悬着心。”
说着,又怜爱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鬓发,触手只觉得发丝冰凉,忙道,
“外头风硬,快别站着了,进屋说话,屋里暖和。”
苏呈抱着玥儿,对林雪点了点头:
“二娘。”
李莉也温婉地唤了一声“二姨娘”。
林雪忙应了,又逗了逗迷迷糊糊的玥儿,几人这才相携着进了门。
绕过影壁,穿过第一进院落,径直向正房客厅走去。
院子里打扫得整洁,只是冬日草木凋零,显出几分萧瑟。
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罩着厚厚的蓝布罩子,悄无声息。唯有正房客厅的棉帘子厚重,缝隙里透出晕黄的光和隐约的人语声。
苏呈走在最前,刚抬手要掀开堂屋的棉帘,里头说话声略停,随即帘子从里面被挑开了。
暖意混着茶香、炭火气以及一丝淡淡的、苏蔓笙记忆中属于父亲书房的老旧墨味和线装书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内,正中一张红木镶大理石面的八仙桌旁,坐着三人。
主位上正是苏蔓笙的父亲苏城彪,穿着一身藏青色团花缎面长袍,外罩玄色漳绒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严肃,手里捻着一串油亮的紫檀佛珠。
他左手边坐着一位穿着深灰色提花绸面长袍、戴着金丝边圆眼镜、面容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是何学安的父亲何明义。
右手边则是何夫人,穿着绛紫色织锦缎旗袍,披着条银鼠皮披肩,头发烫成时髦的卷儿,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见苏呈一行人进来,何明义与何夫人已含笑起身。
“苏呈回来了?” 何明义声音洪亮,带着商人特有的圆融。
何夫人的目光则越过了苏呈和李莉,直接落在了后面的苏蔓笙身上,笑容愈发亲切热络:
“是笙笙吧?可算是到家了!这一路辛苦了吧?快过来让阿姨瞧瞧!”
苏蔓笙的脚步,在帘子挑起、看清屋内情形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沉。
她料想过回家便要面对与何家的种种,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却没料到,这“面对”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然,在她甫一踏进家门、尘埃未定之时,便劈面而来。
何家伯父伯母竟会在此时登门,显然并非偶然。这“迎接”的阵仗,这刻意营造的、宛如一家亲的氛围,让她猝不及防,一股混杂着窘迫、抗拒与隐隐怒意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垂下眼帘,借整理围巾的动作,勉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才重新抬步,随着兄嫂走了进去,向主位上的苏城彪和何家夫妇分别问好:
“父亲。何伯伯,何阿姨。”
声音不高,带着旅途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苏城彪“嗯”了一声,目光在女儿身上扫过,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道:
“回来了。”
何夫人却已热络地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了苏蔓笙的手,上下打量,语气满是怜爱:
“瞧瞧,这手冰的!奉顺那地方,到底比不得北平。
人是清减了些,倒更显俊俏了,有女学生的爽利气。”
她手上戴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触感温凉。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随即在院门外停住。
苏蔓笙心头莫名一跳。未及她细想,客厅的棉帘再次被掀开,带着一身室外寒气,一个穿着浅米白色三件套西装、外罩同色系羊绒大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颀长,面容白皙清秀,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正是何学安。
他的目光在客厅内一转,很快便落在了被自己母亲拉着手、站在客厅中央的苏蔓笙身上。
四目相对瞬间,何学安镜片后的眸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有礼的笑容,一边抬手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一边步伐轻快地走过来。
“笙笙,回来了?”
他的声音也如他这个人一般,温和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长久的分别与那层尴尬的、悬而未决的婚约。
苏蔓笙在他视线投来的刹那,便已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落在脚下光可鉴人的水磨石地板上。
此刻听他唤自己,只极快地点了下头,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无他言。
指尖在何夫人温暖的掌心里,却微微发凉。
厅内气氛有刹那的微妙凝滞。苏城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中捻动的佛珠略略一顿。
“你这孩子,”
苏城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仪,
“去了趟奉顺,上了新式学堂,见了世面,反倒越发不会叫人了?礼数呢?”
苏蔓笙指尖蜷缩了一下,抬起眼帘,迎向父亲看似平静却隐含压力的目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含笑望着她的何学安,喉咙有些发紧,低声道:
“学安哥。” 这三个字吐出来,干涩而勉强。
何夫人似是浑然不觉这细微的尴尬,笑着轻轻拍了下苏蔓笙的手背,嗔怪地看向自己儿子:
“学安,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笙笙今日回来,你合该早些去车站接的,反倒来迟了。
你这一天天的,忙些什么?这般不上心!”
说着,又转向苏蔓笙,语气满是歉然,
“笙笙啊,对不住,是阿姨没教好他,回头我再说他。”
苏蔓笙越发窘迫,连忙摇头,想将手抽回:
“何阿姨,不关学安哥的事,是我……”
是我并未告知他归期,本就不愿他来接。
这话在舌尖转了转,却终究无法当着父亲和何家伯父伯母的面说出口。
何学安笑着接过话头,语气轻松,目光却落在苏蔓笙低垂的侧脸上,
“是我的错,今日银行里确实有些琐事绊住了,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一步。该罚。”
他顿了顿,转向苏城彪,微微躬身,态度恭敬,
“伯父,小侄来迟,实在失礼,请您见谅。”
苏城彪面色稍霁,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
“无妨,无妨。男儿志在四方,正当以事业为重。你能有这份心,记挂着笙笙回来,已是很好了。”
这话,既是对何学安的肯定,似乎也是对在场所有人,尤其是对苏蔓笙的一种无声的宣告。
一直沉默旁观的二妈妈林雪,此时恰到好处地开口,温声对苏蔓笙道:
“笙笙一路车马劳顿,先上楼去换身舒服衣裳,歇歇脚,缓缓精神。你原先的屋子早就收拾妥帖了。
晚饭还得一会儿,收拾好了再下来陪你何伯伯何阿姨说话不迟。”
她这话,既给了苏蔓笙暂时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场合的由头,也周全了礼数。
苏蔓笙如蒙大赦,连忙应道:
“是,二妈妈。”
又对何家父母和何学安微微颔首,“何伯伯,何阿姨,学安哥,我先失陪一下。”
何夫人慈爱地点头:“快去快去,歇好了咱们娘俩再好好说话。”
苏蔓笙不再多言,跟着林雪,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她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父亲的审视,何夫人的热切,何学安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注视。
那目光如同实质,让她背脊微微发僵,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小心,直到踏上楼梯,转过楼梯拐角,将那一片令人压抑的温暖灯光和复杂视线隔绝在身后,她才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楼下客厅里,寒暄声依旧。
何学安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纤细而略显倔强的背影。
方才她看向他时,那飞快移开的视线,那声干涩的“学安哥”,那周身散发出的、淡淡的抗拒与疏离……
像一根细小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在他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绵密而持久的闷痛。
他今日,确实是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才知她今日归家。
放下手头的事匆匆赶去车站,却还是迟了一步,只看到苏家的汽车载着人离开。
此刻,看着她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何学安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笑。
笙笙,你就这般不愿见我?
甚至,连归期都不愿告知一声?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借喝茶的动作,掩去了唇边那一抹无奈的弧度。镜片后的眸光,却微微黯了黯。
这门亲事,是自幼定下,他亦视之为理所当然。
笙笙温婉娴静,是他理想中的妻子模样。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唤他“学安哥”的小女孩,似乎变了。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但何学安清楚,有些东西,似乎正在悄然改变,如同北平城冬日看似坚固的冰面下,那无声流动的、不安分的暗涌。
而他,绝不会任由这暗涌,冲垮早已划定好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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