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归途迷梦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
北平站。
请各位旅客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北平站就要到了……”
车厢顶部的黄铜喇叭里,传来列车员略带沙哑、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报站声,在嘈杂的车厢内反复回响,终于将苏蔓笙从深沉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意识还停留在混沌的边缘,眼前是模糊晃动的车厢顶棚,
广播声、周围旅客收拾行李的碰撞声、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催促声……
各种噪音一股脑地涌入耳中,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胀痛。
猛地,她记起了什么,几乎是惊坐而起,焦急地抬头看向头顶的行李架——
那个藤编小箱,还好端端地躺在原处,与她睡前放置的位置分毫不差。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紧绷的心弦稍松,这才感觉到脖颈和肩膀因长时间歪着睡而产生的僵硬酸痛。
她揉着发酸的脖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
那个在她入睡前还空着的座位,此刻依旧是空的。
苏蔓笙怔住了。
昨晚半梦半醒间,那温暖坚实的依靠,那笼罩周身的、带着清冽薄荷与淡淡冷冽的熟悉气息,那轻柔覆在身上的、带着体温的厚重衣物……
难道,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是她在潜意识里,对那人过分的思念与依赖,所投射出的、逼真到极致的幻影?
可是……那感觉如此真实。
那怀抱的温度,甚至那衣物落在身上的重量和质感……都真实得让她此刻回想起来,耳根仍会微微发烫。
她甚至隐约记得,在更深的梦境里,似乎有一只温热的手,极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拂过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
她环顾四周。
车厢里的旅客比她入睡前少了许多,想必沿途已下站不少。
后座乡下老妇人也不见了,换成了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袍、戴着圆框眼镜、正抱着一本线装书看得入神的中年先生。
斜前方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大声谈笑,唾沫横飞;
稍远处,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旗袍的年轻女人,正低声哄着怀里哭闹不休的婴孩。
形形色色,都是陌生的面孔。没有那个挺拔冷峻、即便在人群中也难以忽视的身影。
苏蔓笙,你真是睡糊涂了。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试图驱散那荒诞的念头和心头莫名涌起的一丝失落。
顾砚峥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身上的伤还未痊愈,奉顺军务想必也离不开他,更何况……他没有任何理由,瞒着她,悄无声息地跟着她北上北平。
这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定是她心思恍惚,加上车厢内气息混浊,才做了那样一个……逼真到令她心悸的梦。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景物不再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渐渐清晰起来。
低矮的灰瓦平房,覆着枯黄杂草的田野,结了薄冰的河沟,远处绵延的、在冬日里显得格外萧索的城墙轮廓……
一切都带着熟悉的、属于北平近郊的荒凉与尘土气息。
北平。她真的回来了。
心底那份自踏上归途便萦绕不散的忐忑,此刻随着故乡景物的逼近,再次清晰而沉重地浮现。
奉顺的一切——
充满挑战的学业、林教授的赏识、李婉清爽朗的笑声、还有那栋小楼里温暖壁炉旁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与触碰——
都如同车窗外的风景,正在飞速后退,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而眼前逐渐清晰的,是她从小生长于斯、烙印在骨血里的北平,是那座承载着她所有过往、规矩、责任与无法言说之压抑的深宅大院。
“呜——!”
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再次拉响,车身在剧烈的震动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停稳。
月台上瞬间沸腾起来,等候接站的人群涌向车厢门,下车的旅客提着大包小裹,挤挤攘攘地涌向出口。
苏蔓笙定了定神,站起身,有些费力地取下自己的小藤箱,跟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
脚踏上北平站月台坚硬水泥地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煤灰、人潮气味和北方冬日特有干冷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也彻底清醒过来。
奉顺的雪,是湿润清冽的;
而北平的风,是干燥冷硬的,如同它厚重的历史和盘根错节的规矩。
她提着箱子,随着人潮,向出站口挪动。目光在接站的人群中逡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或许,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寻觅某个不可能出现身影的妄念。
然而,目光所及,尽是陌生的、带着各种情绪的面孔。
就在她即将走到出站口栅栏时,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了过来:
“妈妈,妈妈!姑姑什么时候到呀?玥儿的脚都站酸啦!”
“快了快了,玥儿乖,火车已经到站了,姑姑马上就能出来啦。我们玥儿这么想姑姑呀?”
是嫂嫂李莉温柔带笑的声音。
苏呈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西装,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雅,只是眉宇间染着些许常年忧思的沉郁。
他身旁的李莉,则穿着一件藕荷色织锦缎镶狐裘滚边的旗袍,外罩同色系的呢子大衣,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颈间一串莹白的珍珠项链,衬得她温婉端庄。
小玥儿更是被打扮得像年画里的福娃娃,穿着大红色绣金线梅花的小棉袍,戴着同色的虎头帽,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焦急地张望。
“嗯!玥儿想姑姑!想和姑姑一起玩翻花绳,还想听姑姑讲奉顺的大雪!”
小玥儿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回答母亲的话,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出口。
苏呈闻言,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弯腰将女儿一把抱起,让她骑坐在自己肩头:
“来,爹爹抱高些,这样我们玥儿就能第一个看到姑姑了!”
玥儿坐在父亲肩头,视野顿时开阔,高兴得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就在这时,苏蔓笙也挤出了出站口。
“玥儿!”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醒目的红色小身影,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笑容,扬声唤道。
“姑姑!姑姑在那儿!”
玥儿眼尖,立刻看到了她,兴奋地在父亲肩头挥舞着小手,大声喊道。
苏蔓笙心头一软,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头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童稚的呼唤驱散了些许。她提着箱子,加快脚步,穿过拥挤的人群,终于来到了家人面前。
“大哥,嫂子。”
她先向兄嫂问好,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小侄女。
“蔓笙,路上辛苦了。”
苏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面容略有倦色,但精神尚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声音依旧温和。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莉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小藤箱,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柔声道,
“瞧着像是瘦了些,奉顺那边吃得可还习惯?天寒地冻的,可冻着了?”
“嫂子放心,我都好,学校里有暖气,同窗也照顾。”
苏蔓笙连忙答道,目光已忍不住飘向正从父亲肩头被母亲抱下来的小玥儿。
“姑姑!”
玥儿一落地,就像个小炮仗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苏蔓笙的腿,仰着小脸,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苏蔓笙的心瞬间化成了水,蹲下身,将小人儿搂进怀里,感受着那软软的小身子和带着奶香的温暖。
“玥儿长高了,也重了,姑姑都快抱不动了。”
她亲昵地蹭了蹭侄女冰凉的小脸蛋,满心满眼都是疼爱。
“好了,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出言道,
“先回家吧,李叔的车就在外面等着。爹娘都在家等着呢,回去再慢慢叙话。”
“嗯。”
苏蔓笙点头,抱着玥儿站起身。
则很自然地伸出手,要接过妻子手中的箱子:
“给我吧。”
李莉将箱子递过去。
就在苏呈接过箱子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涌动的人潮,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眉头也随之轻轻蹙起。
就在刚才,隔着憧憧人影,他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与寻常旅客无异的黑色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贝雷帽,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正侧身对着他们这个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又似乎只是随意站立。
可那身影挺拔如松的气质,即便在这样拥挤嘈杂的环境里,即便衣着低调,也依然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仿佛鹤立鸡群。
是……他?
苏呈的心猛地一沉。
是巧合,还是……
“爹?快走呀!玥儿冷!”
小玥儿趴在苏蔓笙肩头,见父亲站着不动,忍不住奶声奶气地催促道。
苏蔓笙和李莉也察觉到苏呈的异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大哥,怎么了?”
苏蔓笙问,顺着苏呈刚才目光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陌生旅客。
苏呈迅速收回目光,掩去眼中的惊疑与凝重,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温和:
“没什么,方才好像看到个旧识,许是看错了。”
他语气轻松,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揽过李莉的肩,又对苏蔓笙道,
“走吧,车子该等急了。”
他护着妻女妹妹,朝着站外停车场的方向走去。只是,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眼风再次状似无意地、极快地扫过刚才那个方位。
人群依旧熙攘,那个戴着黑色贝雷帽、穿着深灰色棉袍的挺拔身影,却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是他一时恍惚的错觉。
但苏呈知道,那绝不是错觉。
那个人,就像一片阴影,似乎已经随着妹妹的归家,悄无声息地,蔓延到了北平,笼罩在了苏家的上空。
他揽着妻子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心底那份因妹妹归来而升起的、短暂的温暖与喜悦,瞬间被一层更深沉、更冰冷的忧虑所覆盖。
火车站外,寒风凛冽,人流如织。苏家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司机老李已下车等候。
苏蔓笙抱着玥儿,在李莉的照应下坐进温暖的车厢。苏呈最后看了一眼那依旧喧嚣嘈杂的火车站出口,才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隔绝。车子缓缓驶离北平站,汇入古老都市年末繁忙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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