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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雪夜窥心


王家老宅的夜晚,与外间那个灯红酒绿、风雪交加的浮华世界截然不同。庭院深深,万籁俱寂,只有屋檐下偶尔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微“咔嚓”声,以及更夫远远传来的、模糊的梆子声,更显得这方小天地安宁而温暖。

苏蔓笙刚刚给时昀洗过澡。

小小的浴室里热气蒸腾,弥漫着廉价肥皂和暖融融的水汽混合的味道。时昀坐在那个半旧的、刷着白漆的大木盆里,咯咯笑着,用手拍打着水花,看苏蔓笙用皂荚搓出绵密洁白的泡沫,抹在他光溜溜、白嫩嫩的小身板上。

泡沫堆成小小的山,苏蔓笙轻轻吹一口气,泡沫便飞扬起来,有几颗落在时昀翘挺的小鼻尖上,惹得他皱起鼻子,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

“妈妈,泡泡!好多泡泡!”

时昀伸出沾满泡沫的小手,想去抓空中飘浮的七彩光影,又怕泡泡破了,那小心翼翼又欢喜的模样,让苏蔓笙心头酸软一片。

她仔细地为他擦洗,手指抚过孩子柔嫩的背脊,瘦小的胳膊,心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与酸楚。

若是可以,她真想将这温存的时光拉长,再拉长,直至地老天荒。

换上干净柔软的棉布睡衣,带着一身清爽的皂角香气,时昀被苏蔓笙用大毛巾裹着抱回卧房。

刘妈早已将被褥用汤婆子焐得暖烘烘的。苏蔓笙抱着时昀钻进被窝,橘黄的煤油灯光将小小的床帐映照得一片温馨。

“妈妈,讲故事。”

时昀窝在苏蔓笙怀里,小手紧紧攥着她睡衣的一角,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毫无睡意。

苏蔓笙揽着他,拿起一本边角有些卷起的旧画册,声音轻柔地开始讲那些讲过许多遍的、关于小兔子采桃、大老虎拔牙的故事。

她的声音低柔婉转,在寂静的夜里如水般流淌。

时昀起初还睁大眼睛听着,时不时问几个天真烂漫的问题,渐渐的,眼皮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往她怀里越钻越深。

苏蔓笙以为他睡着了,悄悄放下画册,正准备吹熄灯盏,怀里的小人儿却忽然动了一下,然后用力睁开了眼睛,那眼神清醒得很,哪有半分睡意?

“时昀?”

苏蔓笙诧异,轻轻捏了捏他挺翘的小鼻子,指尖触感微凉,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肯睡。”

“妈妈……”  时昀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笑,反而将小脸更深地埋进苏蔓笙的颈窝,两只细细的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依赖与恐惧,

“时昀怕……”

“怕什么?”

苏蔓笙心头一紧,放缓了声音,用手轻拍他单薄的背脊,

“妈妈在这儿呢,不怕。”

怀里的小身子微微发抖,时昀的声音带着哽咽,那压抑的哭声像小兽的呜咽,直直刺进苏蔓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时昀怕……睡着了,妈妈就走了……跟上次一样……又要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才能再看到妈妈……”

他终于忍不住,小声地抽泣起来,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苏蔓笙的睡衣领口,

“妈妈不要走……不要丢下时昀……”

孩子的话语,稚嫩而直接,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苏蔓笙连日来强自压抑的恐惧与伪装。

她的心,在这一刻,疼得骤然缩紧,几乎无法呼吸。

上次的不告而别,那长达数月的分离,在年幼的孩子心里,烙下了怎样深刻的阴影和不安?

“对不起……时昀,是妈妈不好……是妈妈不好……”

她搂紧怀里颤抖的小身体,将脸埋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柔软发顶,声音哽咽,一遍遍地、徒劳地重复着道歉与保证,

“妈妈不走,妈妈今晚不走,妈妈就在这里,陪着时昀,哪儿也不去……不怕,我的时昀不怕……”

时昀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却依旧紧紧抓着她,不肯松手。

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认真地说:

“妈妈……下次,你要去哪里,就带着时昀,好不好?

时昀会很乖,不哭不闹……时昀可以保护妈妈,不让坏人欺负妈妈……”

保护妈妈。

这四个字从一个四岁孩童口中说出,带着天真的郑重和全然的信赖,却像最沉重的石块,砸在苏蔓笙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她的眼眶瞬间被汹涌的泪意淹没,眼前一片模糊。

她的时昀,她的小小人儿,竟已敏感至此,惶恐至此,甚至想要用他稚嫩的肩膀,为她抵挡风雨。

她何尝不想带着他走?

天涯海角,哪里都好,只要母子相依,再不必提心吊胆,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

可是,能走到哪里去?

顾砚峥的权势,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奉顺,甚至更远的地方。

若再被找到……她不敢想。

那个男人,看似给了她一丝喘息之机,允许她回到时昀身边,可这“允许”本身,就是最坚固的枷锁。

他并未说时限,这未知,才是最深的恐惧。

她就像一只被暂时放出笼子、却仍被丝线牢牢系着的雀鸟,看似自由,实则生死仍悬于他手。

留下,终要分离,时昀会再次承受被抛弃的痛苦。

带走,前路莫测,更大的可能是被他抓回,届时,恐怕连这短暂的相聚都会成为奢望,甚至可能激怒他,引来更不堪的后果。

这进退维谷的煎熬,如同文火慢煎,一点点灼烤着她的五脏六腑,痛楚清晰而绵长。

她闭上眼,将汹涌的泪意逼回,再睁开时,只剩下温柔的、强撑的平静。

她低下头,在时昀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时昀乖,妈妈知道时昀最勇敢了。快些睡吧,明天醒来,妈妈给时昀买桂花糖糕吃,好不好?”

时昀却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小手将她的睡衣攥得更紧,声音带着困意,却异常固执:

“时昀不要糖糕……妈妈在家陪时昀就好……外面有坏人,会把妈妈带走的……时昀不要玩具,只要妈妈……”

“好……”

苏蔓笙的声音终于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将孩子更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哪也不去,妈妈哪也不去,就在家,陪着时昀……”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似乎也倦了,只余下雪落无声。

怀中小人儿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紧抓着她衣角的小手,也终于慢慢松开,软软地垂落。

时昀终于抵不住困意,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残留着不安。

苏蔓笙一动不动,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许久,直到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手臂从时昀颈下抽出来。

她替他掖好被角,又静静凝望了许久儿子熟睡的容颜。

橘黄的灯光柔和地描绘着他稚嫩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嘴唇……

那眉眼,那神态,在某些不经意的角度,竟与那个男人有着惊人的神似。

这个认知,让苏蔓笙的心再次狠狠一揪,泛起一阵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钝痛。

她再也无法入睡。

轻轻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

她悄然掀起窗帘的一角,只留一条极细的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深深,夜色如墨,唯有檐下积雪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清冷的天光。

目光越过自家的矮墙,落在对面那条幽深的巷弄。然后,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滞了。

对面巷口,那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车身线条冷硬,在雪夜中宛如一头沉默的兽。

车旁,一个高大的身影斜倚着车身,一动不动。夜色太浓,距离不近,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孤峭的轮廓,那即便只是随意站着,也透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苏蔓笙几乎是在看清的瞬间,心脏便猛地一沉,缩紧。

是顾砚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

他不是应该在饭店,陪伴他那远道而来的、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吗?

雪,不知何时又渐渐密了起来,细小的、洁白的雪沫,在昏黄路灯的光晕中,无声飘洒。

他就那样站着,倚着车,微微仰着头,脸朝着她这个方向。

一点猩红的光芒,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是香烟。

雪花落在他黑色大衣的肩头,落在他乌黑的短发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又在他呼出的白气中微微融化。

他恍若未觉,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抽着烟,望着这边,像一个凝固在雪夜里的、孤独的剪影。

苏蔓笙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房间内没有开灯,她隐在厚重的窗帘后,只有一线微光从缝隙透出,她确信他看不到她。

可即便隔着这样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玻璃和飘飞的雪,她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穿透黑暗与寒冷,直直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后那个沉睡的孩子身上。

他就那样站着,抽完一根,又点燃一根。雪越下越大,在他肩头、发顶积了更厚的一层,他却似乎毫无所觉。

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浓重的夜色和纷扬的雪幕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

寂寥。

脚下,散落着几个被丢弃的烟蒂,很快被新雪覆盖,只留下一点点模糊的暗痕。

时间,在死寂的凝视与无声的落雪中,被无限拉长。苏蔓笙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手脚冰凉,心中却像燃着一把野火,烧灼着不安、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战栗。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当时针与分针终于重叠,指向罗马数字“IV”时,远处传来教堂沉闷的钟声,悠悠地响了四下。

凌晨四点了。

仿佛被这钟声惊醒,那个倚在车旁、几乎要被雪花覆盖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似乎想再掏一支烟,动作却顿了顿,最终只是将最后一截烟蒂丢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尖,漫不经心地碾了碾。

然后,他直起身,抬手拂了拂肩头和大衣上的积雪,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似乎在雪中站了太久。

他没有再抬头望向这边,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进了驾驶座。

很快,汽车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灯亮起,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雪夜,缓缓调头,驶离了巷口,最终消失在茫茫的飞雪与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和地上那几个被碾碎的烟蒂,很快也被新雪掩埋,了无痕迹。

仿佛他从未来过。

苏蔓笙却依旧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窗帘,窗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密的、无声飘落的雪。

刚才那漫长的两个多小时,像一个冰冷而诡异的梦境。

唯有地板上,从窗帘缝隙透入的、那片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的区域,提醒着她刚才所见并非幻觉。

他来了,在风雪交加的深夜,在她家的巷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站了许久。

然后,又无声地离开。

她缓缓松开几乎僵硬的手指,窗帘落下,重新隔绝了窗外寒冷的世界。

她转过身,走回床边。

借着这微弱的光,她凝视着床上熟睡的时昀。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苏蔓笙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他额前柔软的碎发。

灯光下,孩子的眉眼更加清晰。

那眉毛的形状,那睡着时微抿的唇线……与雪夜里那个男人,竟如此相似。

一股寒意,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从脚底蓦地升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床边,望着儿子与那人相似的睡颜,望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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