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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裂痕初现


奉顺城中最顶级的西洋饭店“维多利亚”三楼,一间名为“翡翠轩”的包厢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十足,与外间风雪交加的寒夜恍如两个世界。

包厢装潢是时下最时髦的西洋风格,铺着繁复花纹的波斯地毯,悬着璀璨夺目的水晶枝形吊灯,墙壁镶嵌着深色胡桃木护墙板,挂着几幅描绘田园风光的油画。

一张铺着雪白亚麻桌布、可容纳十数人的长条餐桌摆在中央,银质烛台、细瓷餐具、水晶酒杯一应俱全,闪烁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却透着一股与“团圆”二字格格不入的疏离与程式化。

顾镇麟与苏婉君已先到了。

顾镇麟脱了军装外套,只着一件熨帖的墨绿色将校呢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苏婉君坐在他右手边,已换下了厚重的皮草,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缎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颈间一串滚圆的珍珠项链,衬得她温婉端庄。

她正低声与侍立一旁的侍应生交代着什么,眉宇间却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随即被侍者从外拉开。换了一身行头的叶心栀出现在门口。

她已褪去了旅途的风尘与狼狈,显然是精心梳洗打扮过。

一身胭脂红薄呢束腰洋装,衬得她肌肤胜雪,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裙长及膝,露出穿着透明玻璃丝袜的笔直小腿,脚上一双同色系的中跟皮鞋,鞋头点缀着小巧的蝴蝶结。

长发用一枚镶着碎钻的发卡别在耳侧,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先前哭过的痕迹,唇上点了时新的玫瑰色口红,眉眼精致,顾盼生辉,确是一位无可挑剔的摩登美人。

“心栀来了!”

苏婉君闻声立刻起身,脸上堆起温婉亲切的笑容迎了上去,亲热地拉住叶心栀的手,上下打量,语气满是赞叹,

“快让苏姨瞧瞧!这才多久没见,出落得越发可人疼了!

这身衣裳也好看,衬你,像画报上走下来的电影明星。”

叶心栀任由苏婉君拉着,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少女的娇羞,微微垂眸,嗓音柔美:

“苏姨过奖了……”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餐桌,在顾镇麟下首、苏婉君对面的那个空位上略略一顿,那是留给顾砚峥的主宾位。

她抬起眼,看向苏婉君,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忐忑,轻声问:

“砚峥……他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询问,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挟着室外寒意的冷风先于人影卷入温暖的室内,随即,顾砚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从外面直接来的,身上那件黑色呢子长大衣肩头还残留着未及拂去的、细碎的雪沫,在暖融融的室内迅速融化成点点深色的湿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疲惫,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峻。

“砚峥!”

叶心栀眼睛一亮,方才的忐忑瞬间被欣喜取代。她几乎是立刻松开苏婉君的手,像一只欢快的雀儿,迈着轻盈的步子迎到顾砚峥面前,仰起精心修饰过的、姣好的脸蛋,眼中漾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依赖,

“你来了!外面雪是不是下大了?路上还好走吗?”

顾砚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淡淡移开,从喉间溢出一个低低的单音:

“嗯。”

他一边解开大衣的扣,一边径直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叶心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绽开,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接过他脱下的、犹带寒意的呢子大衣,柔声道:

“我来吧。”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却先她一步,稳稳地接过了那件沉重的大衣。陈墨微微躬身,声音恭敬而不失分寸:

“叶小姐,这等小事,卑职来就行。不敢劳烦您。”

叶心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抬眸看向顾砚峥,他却已自顾自地在那个空位上落座,背脊挺直,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更遑论为她解围。

一丝难堪与委屈迅速掠过叶心栀精心描画过的眼底。

她咬了咬下唇,那抹玫瑰色的口红在她雪白的牙齿下显得格外鲜艳。

她很快调整了表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拢了拢耳边的卷发,姿态优雅地走到顾砚峥身侧的座位,款款坐下。

侍者开始有序地上菜。一道道珍馐美味被端上桌: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油焖大虾、火腿炖鲜笋、清蒸鲥鱼……

皆是淮扬名菜,用料讲究,香气扑鼻。

苏婉君热情地招呼着,不断给叶心栀布菜:

“心栀,尝尝这个,这狮子头是这儿的招牌,最是松软入味。”

“这鲥鱼难得,趁热吃才鲜。”

叶心栀也表现得十分得体,不仅自己吃,还频频起身,用公筷为顾镇麟和苏婉君夹菜,笑语盈盈,举止大方。

自然,她也没有忘记身旁的顾砚峥。

她细心地将一块剔除了刺的、最肥嫩的鱼腹肉夹到顾砚峥手边的白瓷小碟里,又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蟹粉,轻轻放在他碗中,柔声道:

“砚峥,你也吃些,这蟹粉是时令的,最是鲜美。”

她做得自然,仿佛这本就是未婚妻分内之事。

顾镇麟看着,面色稍霁,眼中露出一丝满意。苏婉君也暗暗点头,觉得叶心栀果然知书达理,有大家风范。

顾砚峥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细腻如玉的白瓷碗中,渐渐堆起的小山——

鱼腹肉、蟹粉、笋尖、虾仁……都是叶心栀殷勤布下的。

他拿起手边的银筷,却并未去碰那些菜肴,而是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碟清炒豆苗,夹了一筷子,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叶心栀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她看着自己夹过去的东西,他一口未动。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苏婉君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看向顾砚峥,眼中带着恳求。顾镇麟脸上的满意渐渐褪去,眉头又蹙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咳咳。”

顾砚峥恍若未闻,又夹了一筷鲜笋。

叶心栀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意,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听顾砚峥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不习惯别人给我夹菜。”

他顿了顿,目光甚至没有转向叶心栀,只是平视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补充道,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话音落,包厢内落针可闻。

只有水晶吊灯上的流苏,因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而发出极其细微的、叮铃的碰撞声。

叶心栀脸上那强撑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颊褪去,只剩下唇上那抹过于鲜艳的玫瑰红,显得突兀而脆弱。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般直白的、不留情面的冷落?

顾镇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放在桌上的手掌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瞪着顾砚峥,眼中怒意翻腾,若非顾及场合和叶心栀在场,怕是早已拍案而起。

“哎呀,瞧我,光顾着说话,这汤都快凉了。”

苏婉君连忙打圆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拿起汤勺,亲自盛了一碗金黄清亮的鸡汤,放到叶心栀面前,温言道,

“心栀,别光顾着给我们夹菜,你自己也多吃些。坐了那么久飞机,又受了惊吓,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压压惊。”

她说着,又嗔怪似的看了顾砚峥一眼,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

“砚峥从小就是这么个脾气,独惯了,自己的事从不喜欢旁人插手,夹菜啊,收拾东西啊,都是如此。

你别往心里去,啊?来,尝尝这鸡汤,炖了许久了。”

叶心栀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她接过苏婉君递来的汤碗,指尖冰凉。

碗壁温热,却暖不了她此刻如坠冰窖的心。

她低低地、几乎听不见地“嗯”了一声,拿起白瓷汤匙,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再也没有抬头看顾砚峥一眼,也没有再试图给他夹菜。

一顿本该是接风洗尘、其乐融融的晚宴,就在这种无声的尴尬与压抑中,味同嚼蜡地进行着。

顾镇麟偶尔问叶心栀几句她父母在南京的近况,叶心栀低声回答,声音柔顺,却失了先前的鲜活。

苏婉君努力寻找着话题,调节气氛,却收效甚微。

顾砚峥自始至终沉默着,只在自己面前的几碟素菜上动筷,喝酒也是浅尝辄止,姿态优雅却拒人千里。

终于,在侍者撤下残羹,换上果盘和清茶时,顾砚峥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了银质烟盒。

他旁若无人地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唇间,然后,“啪嗒”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亮起,点燃了烟头。

他微微仰头,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隔开了他与桌上其他人之间本就不近的距离。

叶心栀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看着他被烟雾笼罩的、冷漠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砚峥……少抽些烟吧,对身体……总是不好的。”

顾砚峥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脸上。

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像是在笑。

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讥诮的淡漠。

他没有说话,只是就那样看着她,抽了一口烟,然后将烟雾缓缓吐出,方向微妙地偏向了另一侧。

那抹笑容,比直接的无视更让叶心栀难堪。那不是一个愉悦的、安抚的、甚至无奈的笑,而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带着疏离与嘲讽的冷笑。仿佛在说:

我的事,与你何干?

叶心栀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她紧紧攥住了膝上的餐巾,柔软的丝绸在她指下扭曲变形。

她垂下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眼眶阵阵发酸。

顾砚峥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他按熄了只抽了几口的香烟,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都吃饱了?”

他问,目光扫过桌上诸人,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叶心栀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苏婉君连忙道:

“吃饱了,吃饱了,菜很合口味。”

顾镇麟沉着脸,没说话。

顾砚峥于是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他径直走向衣帽架,取下陈墨早已挂好的那件黑色呢子大衣,搭在臂弯,然后转身,目光落在叶心栀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语气公式化得如同对待一个陌生的、需要稍作安置的客人:

“叶小姐今日受惊,又旅途劳顿,早些回房休息。房间已经安排好了,顶楼的套房,风景尚可。”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朝包厢门口走去,只丢下一句:

“我去结账。”

“砚峥!”  顾镇麟终于忍不住,低喝一声,脸色铁青。

顾砚峥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抬手,随意地挥了挥,表示听见了,然后拉开厚重的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那满室的尴尬、压抑、以及叶心栀瞬间泛红的眼眶,都隔绝在内。

“砰”的一声轻响,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岂有此理!混账东西!”

顾镇麟终于爆发,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杯盘轻响,脸色气得发红。

苏婉君连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叶心栀身边,轻轻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柔声安慰,声音里带着无奈与歉意:

“心栀,好孩子,你别往心里去,别跟他一般见识。

砚峥他……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从小被惯坏了,性子孤拐,不会说话。

你也知道,如今奉顺的局势看着稳当,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军政事务千头万绪,

他一个人撑着,压力大,脾气难免就躁了些……唉,你别怪他,苏姨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啊?”

叶心栀紧紧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精心描绘的眼线已然有些晕染。

她感受着苏婉君温暖的怀抱,听着她温言软语的劝慰,心中的委屈与难堪却如同潮水般汹涌。

她不是为了听这些安慰的场面话,她想知道的是……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向余怒未消的顾镇麟,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与期盼:

“顾伯伯,苏姨,我明白的,我没有怪他……我知道他忙,知道他有压力。”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此刻却显得无比尖锐的问题,

“只是……顾伯伯,我和砚峥的婚期……还能如期举行吗?”

顾镇麟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委屈得要命、却还强撑着保持仪态的未来儿媳,再看看包厢紧闭的门,想起那个逆子冷漠的背影,胸中怒火与一种复杂的情绪交织。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沉沉地、不容置疑地开口,既是回答叶心栀,也是在对自己,对远在南京的叶家,更是对那个已然失控的儿子,做出宣告:

“你放心。婚期已定,断无更改之理。你与砚峥的婚礼,必定如期举行,风光大办。”

叶心栀得到这句承诺,心中稍定,可那沉甸甸的、冰冷的空洞感,却并未因此而减少分毫。

她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

“谢谢顾伯伯。”

指尖,却已将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形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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