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三号闸口消杀
次日,凌晨四点
集合哨突然响起。
“紧急集合!”
李铁柱睡得沉,身子却比脑子快,本能地从地铺上弹起来,手忙脚乱抓过靠在一旁的步枪,迷迷糊糊跟着班里的人往外涌。
队伍很快列得整整齐齐,天还是黑沉沉的,只有营地几盏灯晃着刺眼的光,把人脸没睡醒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指导员攥着喇叭喊,:“都听仔细!今儿咱们三连,全连干的是消杀的活儿!”
“各班分好工,一二三班,管场区里头的消杀,四五六班,守通道闸口,那是灾民进来的头一道关!”
“四五六班的,你们两人一组,俩小时换一班,各班长把人带到位,不准出岔子!听清楚没?”
“清楚!”众人齐声应和。
“好,解散,吃饭!”
炊事班的行军大锅早冒了热气,早饭是二合面饼子,就着咸萝卜干。
吃过饭,班长领着他们这些人,往营地西侧的空地走,那儿早就堆了不少物件,几个穿中山装的干事守在旁边,在发东西。
一个年轻干事见他们人到齐,拍了拍手,指着地上一摞摞深蓝色的厚布衣裳,:“都过来领衣裳!这是南洋那边运来的新式玩意儿,连体的工装,防水隔脏,还能挡秽气,是上头特批的物资!”
李铁柱上前领了一套,攥在手里沉乎乎的,料子又厚又硬,摸起来滑溜溜的,跟他从前穿的粗布褂子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衣裳是连着的,从头到脚裹成一个筒,背后一条长拉链,从脖子一直拉到腰窝。
他笨手笨脚地往身上套,折腾了好半天,才把自己塞进去,拉上拉链,再把袖口、裤腿、脖子上的布带一一抽紧系牢。
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点风都钻不进来,一动弹,布料就发出“唰唰”的声响。
“这边领面罩和口罩!”另一个干事吆喝着,递过来一个白色纱布口罩。
还有个稀奇玩意儿,铁丝圈撑着透明胶片,前头嵌着两块圆玻璃片,往头上一套,刚好把整张脸护住,视线清清楚楚,一点不挡光。
“都戴严实咯,没命令不准摘!”
干事挨个叮嘱,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这面罩能挡唾沫、挡臭味,灾民用的东西脏,病菌多,这玩意儿能保命,南洋来的货,金贵着呢!”
最后发的是消杀的家伙事,一个方方正正的蓝铁皮箱子,连着粗胶管,管子那头是金属喷枪。
干事拎起来背在身上,现场给众人演示:“看好喽,这叫压力喷雾器,箱子里灌好配好的消毒水,左手使劲压这个把手打气,压完扣扳机,就能喷出水雾!”
他边说边做,左手一上一下压着铁把手,发出“嗤嗤”的充气声。
跟着右手扣动扳机,一股白花花的水雾猛地喷出去,老远都能闻见刺鼻的氯水味,透过面罩,都能觉着辣眼睛。
“喷的时候,对着灾民从上到下喷,头发、胳肢窝、裤腿,这些藏脏东西的地方多喷两下,动作麻溜点,别耽误人流!都记牢了?”
“记牢了!”
“好,现在分组,互相帮忙穿戴检查,然后去指定闸口!”
李铁柱和李大海分到一组,三号闸口。王二柱和赵小栓负责给他们这一组灌消毒水和当预备队,两小时一轮换。
他们被班长带到营地最前沿。
这里用埋得深深的木桩和结实的绿色铁丝网,拉出了五条大约两人宽的通道,像五道闸口。
通道上方,架设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巨网。
“这网子……能挡住太阳?”王二柱仰头看着,小声嘀咕。
“鬼知道,反正上头让弄的。”李大海嘟囔着,调整了一下勒得他脖子痒的工装领口。
营地上方那个巨大的喇叭响起警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紧接着,那浑厚的男声响起:
“全体人员注意!一级接收预案,启动!”
“所有岗位人员,立即就位!重复,立即就位!”
“消杀组,检查装备!
“警戒组,封锁入口!”
“后勤组,准备物资!”
同时,营地东面高高的瞭望塔上,两盏大灯“嗡”地亮了,雪白的光柱刺破黑夜,直直往西边荒野扫去,晃得人睁不开眼。
“快,就位!”班长推了李铁柱一把。
两人赶紧跑到指定位置,把喷雾器搬到跟前,互相检查了衣裳和面罩,确定系紧了每一根带子,这才背起沉甸甸的蓝色箱子,站在通道口,眼睛盯着西边。
四周静得吓人,只有风吹动防晒网的声响。
李铁柱手心全是汗,隔着厚厚的工装,都能感觉到心跳得厉害。
没多大会儿,风突然变了向,从西边吹过来,卷着尘土,往通道里钻。
起初只是一丝淡淡的怪味,混着土腥气,不仔细闻都察觉不到。
可越往后,味道越重,越来越冲,那不是普通的汗臭,是粪便的腥臊、脓血的腐臭、长时间不洗澡的馊味。
还有热天里肉烂掉的甜腻气息,搅和在一块儿,稠乎乎的,沿着面罩缝往鼻腔里钻。
李铁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旁边的李大海王二柱几人也不好受,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响。
几人刚想抬手就想摘面罩,被班长一眼瞪回去:“别动!站好!这点味儿就扛不住了?人还没到,丢什么人!”
几人咬着牙,把手放下来,身子却微微发抖。
李铁柱强忍着恶心,顺着大灯的光柱往西边看,只见光柱里,慢慢出现几个小黑点,晃悠悠地往前挪。
跟着黑点越来越多,连成一条线,再后来,线变成了片,黑压压的一大群,像潮水一样,慢吞吞地往这边涌,那股低沉的嗡鸣声,也越来越近……
那是无数人的脚步声、咳嗽声、压抑的微弱啜泣哭声,混在一块儿,听得人心里发慌。
通道前头百米远的沙包掩体后,警戒组的老兵们立刻动了,排成一道严实的人墙。
个个老兵,迅速排成一道黑色人墙。穿的和自己同样蓝色和防护服。
为首一个胳膊上缠着“值星”红袖标的老兵,举起扩音的喇叭,对着汹涌而来的黑色人潮,大声喊道:
“都站住!
“五人一排,排好队!”
“不准挤,不准抢,不听话的,直接赶出去!”
人潮乱了一下,有人想往前冲,立刻被老兵用枪拦住,厉声呵斥,哭喊声、哀求声飘过来。
可在黑洞洞的枪口前,没人敢再造次,慢慢挤成五人一组的小队伍,歪歪扭扭地走进防晒网下的通道。
在老兵们的呵斥下,前端很快被压成几股歪歪扭扭五条细流,缓慢进入黑网笼罩下的五个通道。
李铁柱握紧了手中的喷枪,看着人流缓慢的走进了三号通道的入口。
打头的是个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根根凸起,身上挂着几片烂得不成样的布,光着脚,脚掌磨得全是血口子,每走一步,都在黄土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他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空洞洞的,直勾勾盯着通道尽头,整个人半点活气都没有。
他身后跟着个的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身子瘦得跟柴火似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污垢,只偶尔抬头,露出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再往后,是半大的孩子,饿得看不出年纪,几乎全裸着,身上满是伤痕。
走不动路时,被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半拖半拽着,老人每走一步,都喘得跟破风箱似的,喉咙里“嗬嗬”作响。
李铁柱看着这一幕,脑中不自觉想起冬天,爹娘带着他和家人逃荒的日子,那时候冷,饿,难。
可好歹一家人都在,身上还有件囫囵衣裳,比起眼前这些人,那日子竟都算不得苦了。
这些人,哪里像活人,分明是被饿和病磨得只剩一口气,就靠着点求生的念头,挪到这儿来。
“发什么愣!喷!”
班长的吼声在耳边炸响,李铁柱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压动喷雾器把手,鼓足气,狠狠扣下扳机。
“嗤——”
冰凉的白雾猛地喷出去,劈头盖脸洒在最前面的男人身上,那人身子一颤,没躲,只是麻木地闭了闭眼,继续往前挪,消毒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在污垢上冲出几道印。
李铁柱握着喷枪,不敢停,跟着把水雾喷向那个女人,女人下意识地侧身,把怀里的布包护得更紧,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然后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去。
“喷匀点,别漏了!”王大海在一旁低声提醒。
李铁柱嗯了一声,两人就这么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空气中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灾民身上的恶臭混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发酸,可谁都不敢停。
大灯的光柱里,人流源源不断地涌来。
三号通道口,白雾不停升腾,李铁柱背着沉重的喷雾器,裹在闷热的南洋工装里,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糊在面罩上。
他专注地压把手,不敢停,后面还有黑压压看不到头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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