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李铁柱参军记1
那天晚上，李石头蹲在自家土坯房门口，目光直直往安置区的方向望。
天早擦黑了，灶区的炊烟却还没断，一股接一股往上冒，灰白色的烟柱在暗下来的天底下慢悠悠飘着，散在风里。
他数了数，整整四十股烟。
儿一早，灶上又添了二十口新锅，看这势头，明儿指不定还得加。
拴子他娘收拾完屋里的活，从门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瞧，声音轻轻的还带着点愁：“今天又来不少人吧？瞧这烟火气，比昨儿还盛，这是一天比一天来的多啊。”
李石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眉头拧成个疙瘩。
蹲久了起身揉了揉膝盖，声音闷得很：“可不是一天比一天多，照这么个法儿，再多的粮也经不住造。眼下能喝上稠粥，弄不好再过些日子，就只能喝稀的，粮底子都得被吃空。”
拴子他娘也跟着叹气，脸上满是没底的慌：“谁说不是呢，一闭眼就愁，这逃荒的啥时候是个头。咱可不能再回到从前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我琢磨着，往后咱得再攒点劲多干点活，能多挣一口是一口，把粮攒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石头点了点头，语气沉了沉，“明儿我跟拴子说，让他跑运输多跑两趟，恁娘仨也在灶上多忙活忙活，能多领点粮就多领点。攒下的粮先别都吃了，留些囤着，再去合作社换点粗粮和盐，洋火针线也多置备些，家里的东西得凑齐了，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拴子他娘连连点头，顺着他的话接：“嗯，就得这么办，盐和洋火最缺不得，多囤点玉米面。桂香也学着干点活了，多个人手多挣点，咱一家人拧成一股劲，总能撑过去。”
老两口就这么站着，望着那片热闹的烟火气，半天没再说话，晚风刮过来，带着点凉，也吹起了心里的牵挂。
拴子他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裹着惦念：“也不知道铁柱在队伍上咋样了，这都走了好几天了，训练累不累，能不能吃上饱饭，夜里冷不冷。”
李石头抿着嘴，望着北边的方向，喉结动了动：“那孩子犟，能扛住，就是年纪小，没出过远门，怕是会想家。”
“可不是嘛，走的时候就背了个小包袱，啥也没带。”
拴子他娘又转回先前的话头，“咱更得好好攒粮置东西，不光为了眼下这日子，等铁柱回来，也能让他吃口饱的，家里啥都齐整，他在队伍上也能少惦记些。”
李石头重重点头，心里的主意更定了：“嗯，多攒点粮，把家里的锅碗、针线、盐巴都置备齐，往后不管来多少人，咱一家人攥紧了，就能扛过去。”
老两口就这么站着，望着那片热闹的烟火气，心里揣着对铁柱的牵挂，更压着对粮食的担心，你一言我一语地合计着往后的日子，只想多攒点粮、多置点东西，求个心里踏实。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往东一百多里外的土路上，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正摸黑赶路。车轱辘轧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闷闷的轱辘声，晃得车厢里的人昏昏沉沉。
林薇靠在冰凉的车厢板上，眼皮重得直打架，却强撑着没合眼。
陈明远坐在对面，借着指尖一点微弱的马灯光，递过来一沓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这是今晚要跑的几个点，冀鲁豫、豫皖苏还有太行边的几个临时安置区，都在上面。首长传的话，按单子来，别省，先把眼下的难关扛过去。”
林薇伸手接过来，打开手电筒递给杨筠让她拿着，自己一张张翻看着清单。
纸上用钢笔写得清清楚楚，粮食、煤块、厚棉衣、治风寒的药、帆布帐篷、锄头铁锅、针头线脑……但凡灾民能用得上的，样样都列着。
她抬手按了按手表侧面，腕间漾开一层淡蓝色的光幕，低头按着单子上的分类，一样样点选购。
点完一张，就折起来塞进衣襟里，再换上下一张，一刻也不耽搁。
马车刚停稳，林薇就点完了三个点的物资单子。
杨筠关上手电筒，轻手轻脚跳下车，四下里快速扫了一圈，确认没动静，才冲车厢里点了点头。
前头几丈远的地方，是提前挖好的地窖口，盖着厚木板，上头铺了土，撒了些枯草，不走到跟前，根本瞧不出异样。
林薇掀开车帘下来，走到地窖口旁，再一次抬手按亮手表。
淡蓝色的光幕亮起，她轻点投放二字。
地窖里立刻传来闷闷的声响，一袋袋粮食、一捆捆棉衣、一箱箱药品顺着光幕往下落，在窖里堆得越来越高，那声响沉厚，响了许久才渐渐停了。
沈耘蹲下身，掀开木板一条细缝，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见物资都码得整齐，便冲林薇点了点头。
林薇转身就往马车上走，脚步快而稳还有下一个点要赶。
马车再次动起来，她靠回车厢板，掏出下一张单子，继续在光幕上点选。
这一个点要的多是杂货：铁锅瓷碗、搪瓷盆、黄肥皂、洋火、粗线大针……都是灾民过日子的刚需。
她的手指就没停过，一路点，马车一路走，走走停停。
这一夜，马车总共停了五回。五处隐蔽的地窖，五个被物资填得满满当当的深坑，都是豫省周边根据地提前备好的补给点。
等最后一个点的物资投放完毕，天边已经泛了淡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林薇靠在车厢板上，终于闭上了眼睛，可脑子里还在转着各种数字：这个点的粮食够那边几百口人吃几天？那个点的药够治多少风寒病人？下一个待补的点，还缺些什么？
杨筠坐在她身边，见她眉眼间都是倦意，轻声劝：“眯会儿吧，离下一个据点还远，到了我叫你。”
林薇点点头，眼皮闭着，心里却半点没歇。
而此刻，被李石头和栓子娘惦念的铁柱，正在北边八十里外的新兵营里，开始了一天的训练。
天还没亮透，嘹亮的军号就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铁柱一骨碌从草铺上爬起来，摸着黑麻利地穿衣服。
旁边铺位的山东兵还在嘟囔：“这号吹得也太早了，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
外头班长的吼声已经传了过来：“都快点！磨磨蹭蹭的，想挨训是不是！”
铁柱赶紧系好腰带，抓起旁边的帽子就往外跑，到院子里站好队。
天还黑着，只能看见一个个黑黢黢的人影戳在那儿，连身边人的脸都瞧不清。
这是他到队伍上的第八天，营里的规矩早摸熟了：天不亮就绕着营地跑步，上午练队列、站军姿，下午练刺杀、练枪，晚上还得听指导员讲政治课。
带他们的班长脸上有道疤，看着凶，说话也冲，却从来不动手打骂人，教动作的时候，一遍一遍的，不嫌麻烦。
“枪端平！眼睛往前看！杵在那儿瞅地上干啥？地上能瞅出鬼子来？”
班长的吼声在队伍前响着。
铁柱咬着牙，把手里的老套筒枪端得笔直。
这枪比他还高，铁疙瘩沉得很，端上一会儿胳膊就酸得发抖，跑几步更是累得冒汗，可他不敢放下来，后头班长的眼睛盯着呢。
夜里躺回铺上，铁柱有时候会想家，想爹娘，想桂香，想大妮儿小妮儿，想家里那间能遮风挡雨的土坯房。只能把念想憋在心里，翻个身，接着睡。
旁边的山东兵总爱吹牛，夜里躺床上，总说自己见过队伍里的新装备，说那枪能连发，突突突一阵，鬼子能倒一片。
铁柱撇撇嘴，小声说：“你就吹牛吧。”
山东兵急了，嗓门都提起来了：“真的！我不骗你！班长他们夜里偷偷练呢，不让我们看，我昨儿趴墙头瞅见了！”
铁柱没再跟他争，只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头还是黑漆漆的，营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临走那天，爹蹲在门口，头都没抬，就那么沉沉地说了一句：“到队伍上，听长官的话，别逞能。”
他心里琢磨着，自己能不能做到不逞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当了兵，就得扛枪，就得护着身后的人，护着那些能吃上一口热粥、能有个地方遮风的灾民，护着家里的爹娘弟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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