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安顿
李石头跟着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走了约莫二里地,一片窝棚忽然出现在眼前。
木杆搭架,顶上覆着干草和油布,一排排绵延出去老远。
窝棚前头支着几口大锅,锅底柴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玉米和土豆的香味混在风里,隔老远就钻到人鼻子里。
那味道像是有脚,勾着李石头的步子越走越快。
“老乡,这边来。”年轻人把他们领到一口锅前。
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翻着花,黄澄澄的,稠得能挂住筷子。
旁边另一口锅里煮着土豆,表皮开花,看得人直咽唾沫。
“一人一碗糊糊,一块饼子,土豆随便盛。”
掌勺的妇女四十来岁,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动作麻利。
她瞥见桂香抱着孩子,往桂香碗里又多舀了半勺。
桂香端着碗没急着喝,蹲下来把碗沿凑到小妮儿嘴边,轻轻吹着:“慢点喝,烫。”小妮儿张嘴含住,咽下去时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喂给大妮儿,两个孩子轮着喝了大半碗,她才把剩下的一口气灌进肚子里。
李石头端着碗,低头看了许久。碗里只有纯玉米面,没有糠,没有野菜,更没有晒干的花生壳碾的粉。
他想起家里空了大半年的粮缸,想起拴子媳妇生小妮儿时,媳妇攒了两年的玉米面,才熬出那么一碗糊糊。
他不敢信,用筷子搅了搅,糊糊依旧稠厚。抿上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带着玉米天然的甜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浑身的骨头缝都热了。他眼眶发涩,赶紧用力眨了眨眼。
拴子媳妇咬了一口饼子,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又擦,眼泪却越流越多。小妮儿趴在她怀里,小手伸着去够饼子,她便掰下一小块塞进去,小妮儿嚼不动,就那么含着,嘴角沾着饼渣,竟也笑了。
桂香喝完糊糊,又去盛了半碗土豆,蹲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吃,像是怕惊着什么,舍不得咽下去。
旁边有个老汉,端着碗蹲在地上,吃一口抬头看天,再吃一口又看天。
有人问他看啥,他喃喃道:“我看看这是不是做梦。”
李石头没说话,只是又低头喝了一口糊糊。
吃完饭,年轻人把他们领到一排大帐篷前。帐篷里摆着两张桌子,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坐着,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轮到李石头时,问话的年轻人说话和气,问得却细致。
“老乡,哪的人?”
“扶沟的。”
“扶沟哪村的?”
“李庄。”
年轻人低头记在本子上,又问:“家里几口人?”
李石头掰着指头数:“我,老伴,大儿子拴子,拴子媳妇,俩妮儿,二儿子铁柱,小闺女桂香……九口。”
“有会手艺的吗?木匠、铁匠、篾匠?会纺线的也行。”
李石头摇摇头:“就会种地。”
旁边拴子他娘忽然开口:“我会纺线。年轻时学的,多少年没摸了,拾掇拾掇还能上手。”
年轻人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添了几笔:“行。你们一家住东边第三排第五间,先歇两天缓缓劲。后天一早到这儿来领活计。”
他顿了顿,补了句实实在在的话:“往后你们就住这儿了。放心,只要肯干活,就饿不着。”
李石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东边第三排第五间,是间十来平米的土坯房。
屋顶完好,不漏风,墙壁厚实,比路上住的破庙强上百倍。
门口挂着草帘子,掀开进去,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盖着一层粗布,能直接躺人。
拴子把两个妮儿放在草铺上,大妮儿一沾地就睡着了,睡得死死的,连翻身都没有。
小妮儿躺在娘怀里,眼睛睁着,却再也不哭不闹了。
桂香靠着墙坐下,摸着身上磨破洞的棉袄,袖子短了半截,露着黑黢黢的手腕,她却顾不上这些,闭着眼就歇了。
铁柱站在门口,没进屋。他往外望,远处那几口大锅的热气,在傍晚的天光里白茫茫一片。
李石头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爷俩就那么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隔了好一会儿,铁柱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哑:“爹,这地方,能待住。”
李石头没接话,只是望着那片热气,看了很久。
两天后,李石头一家又到了另一顶帐篷前。
这回主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嗓门大,说话直爽,离着老远就能听见他的声音。
“老乡们听好了!咱们这儿不养闲人!能干活的,有饭吃、不能干活的,也有一碗粥保命。但要想日子过好,就得自己动起来!”
他举着一块刻字的木板,指着念给大伙听:“修渠开荒,一天三斤粮,要壮劳力。运输队,一趟一算,一趟五斤粮往上,腿脚利索的来。纺线,一斤线换一斤粮,线越好换得越多,妇女们听仔细。拾柴、帮工,一天一斤粮,半大孩子也能干。”
他扫了一圈人群,又强调:“每天干完活,当场发粮!想攒着就记在账上,月底统一领,绝不克扣大家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当场发粮?真的假的?”
旁边一个先来的灾民接话:“千真万确!我干了三天修渠,天天发,一点不拖欠。”
李石头心里算着账,扭头对拴子说:“你去运输队?”
拴子点头:“去,一趟五斤,比修渠挣得多。”
“我也去运输队。”铁柱在旁边接话。
李石头看了他一眼,十八的小伙子,个头蹿得高了,眉眼间带着股倔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黑脸汉子听见了,打量着铁柱:“多大?”
“十八。”
“行!运输队就缺你这样腿脚快的!后天一早村口集合,有人带你们。”
登记完往外走,铁柱一路没再说话。远处的大锅还在冒热气,桂香拉着娘的袖子,指着锅的方向小声说着什么。
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大妮儿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土里划拉玩。
李石头看着眼前的家人,心里忽然暖烘烘的。这孩子,路上闷了那么久,竟也学会主动抢活了。
风裹着粮食的香味吹过来,李石头往土坯房走。
走到门口,掀开草帘子,看见老伴正蹲在地上,把那层粗布抻得平平整整。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屋里,干草的清冽、土墙的厚重,混着外头飘进来的粮食香,成了李石头这辈子闻过最踏实的味道。
他在门口蹲下来,望着远处的窝棚和炊烟,想起路上的岔路口,想起往西走的人不知死活,想起老王头留下的那件破棉袄,又想起杨老四说的“八路那边开粥棚,真能吃饱”。
原来,不止是吃饱,还能安身,能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
几天后的傍晚,太阳刚落山,修渠的人就扛着工具回来了。
李石头身上灰扑扑的,满是汗水,眼睛却亮得很。
他攥着一张条子,走到发粮棚子前递过去。
发粮的年轻人看了条子,从大笸箩里舀出三斤玉米,装进布袋,实打实递给他。
李石头接过布袋,掂了掂,心里有数。
转身时,正碰见拴子和铁柱也回来了。俩人手里各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拴子一举:“爹,五斤。”铁柱也跟着举起来:“五斤。”
三斤加五斤加五斤,一天十三斤粮。
李石头想起逃荒路上,那半袋被抢走的杂粮,一家人跪在地上捡,一颗一颗往布袋里塞,那半袋加起来,也没十三斤。
这时,拴子他娘和桂香也从纺线的地方回来了。拴子他娘攥着条子,领回两斤玉米面,桂香的小布袋里,也装着一斤。“我两斤,桂香一斤,线换的。”老伴笑着说。
十三斤加三斤,十六斤。
李石头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堆着的几个布袋,半天没挪步。
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声音发颤:“爹,这都是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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