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扎根
李石头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堆着的几个布袋,半天没挪步。
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声音发颤:“爹,这都是咱的?”
李石头点点头。
拴子媳妇蹲下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布袋,摸了好一会儿,眼泪又掉了下来,却带着笑。
回到土坯房,拴子他娘把粮食都倒出来,黄澄澄的玉米细磨的玉米面,在干草铺上堆了两小堆,油灯一照,泛着暖融融的光。
大妮儿蹲在粮食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她抬头问娘:“能吃吗?”
“能。”拴子媳妇应着。
大妮儿这回胆子大了,手指戳进去半截,粮食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作响。她咧开嘴,笑得露出了豁牙。
“明儿个烙饼吃。”拴子他娘说。
“娘,我想吃糊糊。”桂香小声说。
“行,糊糊、烙饼,都吃!”
那天晚上,拴子他娘真的烙了饼。玉米面里掺了点白面,是用两碗玉米面跟人换的。
饼烙出来,黄里透白,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醇香。
大妮儿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死死含在嘴里不肯吐。
小妮儿分到一小块,攥着就往嘴里塞,糊了一脸饼渣。
李石头咬着饼,慢慢嚼着。
一个月前,他还在喝寡淡如水的野菜汤,如今,竟能吃上掺了白面的饼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了。
拴子媳妇也领了活,纺线、纳鞋底,一天能挣一斤多粮。
拴子他娘在纺织作坊里,纺车摇得呜呜响,手稳线匀,缠在锭子上的线又细又白。
孙大娘见了都夸:“大妹子,你这手艺,一天纺一斤半不费劲!”
纺线的妇女们凑在一起,难免聊起家常。有个年轻媳妇问拴子他娘:“大嫂,你家一天能挣多少粮?”
拴子他娘手上不停,笑着说:“我跟桂香一天三斤多,老头子修渠三斤,俩儿子跑运输,一人五斤,儿媳妇还能挣一斤多。”
“那一天不就十五六斤?”年轻媳妇眼睛都瞪大了。
旁边有人问:“挣这么多,吃不完咋整?都攒着?”
孙大娘接过话:“攒着干啥?换成边区票,去合作社买东西啊!往东二里地就是供销合作社,盐、洋火、布,啥都有,实价!”
拴子他娘的手顿了顿:“合作社?”
“可不是!”孙大娘掀开袖子,“我上月就扯了块蓝布,给我家小子做了袄,你摸摸,厚实着呢!黑市上五块钱买不着的盐,这儿三块就够,洋火一盒两毛,搪瓷盆两三块一个,结实得很!”
拴子他娘的心一下子动了。
桂香的棉袄破得快遮不住肉了,家里的盐也快见底,洋火就剩三根,针也断了好些日子。
她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在心里盘算:一天能攒多少粮,半个月能换多少票,先买盐和洋火,再攒着给桂香扯布,往后再添个搪瓷盆……
“咱逃荒来的,啥都没有。”孙大娘叹了口气,又笑着说,“慢慢置办,一个月添一样,一年下来,屋里就满了。”
拴子他娘点点头,手上的纺车转得更勤了。太阳照进屋里,落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第二天,李石头背着小半袋玉米,往东走了二里地。
果然见一个大院子,门口挂着牌子,院里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
院子里的货架上,摆着满满当当的东西。
白花花的盐一袋袋摞着,洋火一盒盒码得老高,黄澄澄的肥皂、煤油、针线、布头、铁锅、菜刀……李石头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东西堆在一起。
穿灰布制服的伙计迎上来,问他买啥。
李石头放下粮袋,说要换盐、洋火,再买根针。
伙计称了粮,数给他一沓边区票。李石头捏着票子,看了又看,才贴身揣进怀里。
买完必需品,他盯着货架上的布头看了许久,最终咬了咬牙,扯了块蓝色的粗布。不艳,却干净厚实,正好给桂香做件新棉袄。
往回走的路上,李石头把布头拿出来看了好几遍,又仔细叠好,揣得严严实实。
那天晚上,拴子他娘看见那块布,愣了愣:“买的?”
“买的。”李石头说。
老伴接过布,凑到油灯下摸了又看,眼眶微红:“这布好,厚实,桂香穿上肯定暖和。”
桂香站在旁边,眼睛盯着蓝布,盯着盯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没让任何人看见。
一个月的光景,那间小小的土坯房,渐渐有了家的模样。
靠墙多了个瓦罐,里头腌着咸菜。
灶台边摆着两盒洋火,一盒用着,一盒备着。
拴子媳妇的针线笸箩里,添了新针和线卷。
桂香穿上了蓝布新棉袄,站在门口,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大妮儿和小妮儿,各有一双新布鞋,底子是奶奶纳的,鞋面是娘用碎布拼的,大妮儿穿上,连睡觉都不肯脱。
李石头蹲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光景,心里踏实得很。
拴子他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作响,如今顿顿都是纯玉米面的,再也不用掺野菜。
拴子媳妇坐在草铺上纳鞋底,针脚又快又匀。桂香在旁边学着,针脚歪歪扭扭,却学得格外认真。
大妮儿和小妮儿在地上,拿草棍摆着家家酒。
铁柱从外头回来,提着布袋往地上一放:“爹,今儿的粮。”
李石头点点头,却见铁柱没走,只是望着北边的方向。
“爹,今儿个看见招兵的了。”铁柱的声音,比往常沉了些。
李石头没说话。
“给安家粮,三斗小米,二十斤白面。”铁柱接着说,“往后每月还有津贴,五块钱边区票,能买盐,买洋火,买布。我要是去了,每个月寄回来五块,家里能宽裕不少。”
李石头站起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住,背对着铁柱:“你自己跟你娘说。”
那天夜里,拴子他娘的哭声,在土坯房里响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她眼睛肿得像核桃,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翻出铁柱那件逃荒穿的破棉袄,把剩下的蓝布边角料,细细缝在袖口的破洞上。
二月底的天,一如既往地寒冷。
村里来了个姓马的军装干事,二十七八岁,脸上有块疤,站在村口的石碾子上,对着乡亲们讲话。
旁边跟着两个背枪的战士,神情肃穆。
“乡亲们,小鬼子开春可能要扫荡,队伍急需补充人手。咱们今天招兵,就讲四件事,件件实打实!”
“乡亲们,小鬼子开春可能要扫荡,队伍需要补充人。咱们招兵,讲几条实在的——”
“第一,安家粮,三斗小米,外加二十斤白面,当场发,直接送到家。”
底下嗡嗡嗡的。三斗小米够吃一阵子,二十斤白面可是过年才舍得吃的。
“第二,每月有津贴,按月发,发边区票,新兵一个月五块,三个月后七块,一年以上的老兵十块。这票子不是白条,能在合作社买东西,盐、洋火、肥皂、布头,啥都有。”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真能买东西?”
马干事旁边一个老兵接话:“真的。我上月刚在合作社打了两斤盐,还给家里扯了块布。”
“第三,军属门牌挂上,家里有困难,村里代耕队帮着种地,逢年过节送粮送肉。”
“第四,立功有赏!打死鬼子有奖,缴获有奖,奖的还是边区票,当场发。”
马干事扫了一圈:“愿意来的,明早到村公所登记。”
马干事的声音洪亮,穿透人群:“第一,安家粮当场发,三斗小米,二十斤白面!这白面,就是地主老财过年,也未必舍得吃这么多!”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真给这么多?”
马干事身边的老兵接过话:“我就是去年入伍的,安家粮一分不少,我娘还拿白面给我蒸了馒头!”
“第二,每月发津贴,新兵五块边区票,三个月后七块,老兵十块!”
马干事“这票子不是白条,合作社随便花,盐、洋火、肥皂,啥都能买!”
“第三,挂上军属门牌,家里有困难,代耕队帮着种地,逢年过节,村里还送粮送肉!”
“第四,立功有奖!打死鬼子有奖,缴获武器有奖,奖的都是边区票,当场兑现!”
他扫了一圈,朗声道:“愿意参军的,明早到村公所登记!”
晚上吃饭,铁柱端着碗,半天没动筷子。
李石头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铁柱放下碗,抬起头,眼神坚定:“爹,我想去当兵。”
拴子他娘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李石头没抬头,端起粥碗,慢慢喝着。
“我知道当兵是干啥的。”铁柱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逃荒路上,那些人死了就死了,没人管。黄皮兵抢咱粮食,拴子哥要冲上去,是我拽住了他。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有把枪就好了。”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现在去当兵,家里能得三斗小米、二十斤白面的安家粮。每月五块津贴,寄回来能打一斤多盐,还能买洋火、买针线。”
拴子他娘捡起筷子,手抖得厉害,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粥碗里,晕开小小的涟漪。
夜里,土坯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拴子他娘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开口:“铁柱才十八啊……他小时候发高烧,三天三夜不退,我抱着他哭,以为他挺不过来,后来烧退了,我说这孩子命大……”
李石头躺在旁边,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
“他不去,也有人去。”李石头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咱能在这儿喝上稠粥,能住上不漏风的房子,是人家拿命换的。小鬼子来了,谁去挡?”
他顿了顿,又说:“人家给安家粮,给津贴,不亏。你也看见了,合作社的盐有多难买,铁柱去了,家里就不用再为这个发愁。”
拴子他娘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点亮油灯,坐在炕沿上,拿起铁柱的破棉袄,又翻出出发前从自己袄上撕下来的一块布,一针一针地缝补。
油灯火苗晃悠悠的,照着她脸上的皱纹,比逃荒前深了太多,也老了太多。
铁柱醒了,睁开眼,看见母亲的背影,又悄悄闭上了,眼角的湿意,很快被枕头吸干。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公所门口就站了十几个年轻后生。
都是逃荒来的,有的一起修过渠,有的一起纺过线,见了面,只是互相点个头,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坚定。
马干事坐在桌子后,面前摆着登记本。轮到铁柱时,他抬头问:“多大了?”
“十八。”
“哪儿的人?”
“扶沟李庄。”
“家里几口人?”
“爹,娘,哥,嫂子,俩侄女,一个小妹。”
马干事抬眼看他:“你爹同意不?”
铁柱用力点头。
马干事低头记好,说:“安家粮回头送到你家。津贴从入伍当天算,每月初发,能自己攒着,也能托人捎回家。”
“合作社往东二里地,是吧?”铁柱忽然问。
旁边的老兵笑了:“小伙子,急啥?等你发了津贴,我带你去!盐、洋火、布头,要啥有啥!”
铁柱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明天一早,村口集合,有人带你们去队伍。”马干事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铁柱就背着小包袱出了门。包袱里是娘连夜缝好的棉袄,还有两块热乎乎的玉米面饼子,那是娘半夜起来烙的,怕他路上饿着。
李石头蹲在门口,双手撑着膝盖,没起身。
铁柱走到他跟前,停下脚步。
“到队伍上,听长官的话,别逞能。”李石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土,声音沉稳。
“嗯。”
“枪法练好点,打鬼子的时候,瞄准了再打。”
“嗯。”
“津贴别瞎花,攒着,托人捎回来。”李石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娘想去合作社买盐,上回跑了二里地,没买着。”
“爹,我知道了。”
李石头摆摆手:“走吧。”
铁柱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父亲还蹲在那儿,背影佝偻,却像山一样稳。
母亲站在门口,用袖子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
拴子媳妇抱着小妮儿,桂香牵着大妮儿,都站在门口,望着他。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大步往前走去。
村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马干事点了点人数,说了声“走”,一行十来个年轻人,朝着北边走去。
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路边的麦地里,麦苗绿油油的,挂着晶莹的露水。铁柱想起去年这时候,家里的麦子也长得这么好,最后却被保长带人割走,说是抵皇粮。
他又回头,往南望了一眼。麦浪滚滚,遮住了土坯房,遮住了窝棚,却遮不住心里的牵挂。远处,供销合作社的牌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知道,往后他寄回来的津贴,娘就能在那里,买到足够的盐,买到桂香想要的布头,买到家里需要的洋火和针线。
李石头蹲在门口,一直蹲到太阳升得老高。
拴子从屋里出来,轻声说:“爹,该去修渠了。”
李石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咋了?”拴子问。
李石头望着北边那条空荡荡的路,太阳照在路面上,晃得人眼睛疼。
“铁柱说,每月有五块津贴。”他喃喃道。
“嗯。”拴子应着。
过了许久,李石头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镐头:“走吧,修渠去。”
他大步往前走去,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拴子他娘还站在门口,朝着北边,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风里,传来灶台那边玉米糊糊的香味,热气腾腾,飘得满院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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