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先开口的输
江晚吟在假山下绕着望月亭所在的小山包走了两圈，才总算借着月光，瞧见了假山顶上那个倚栏望月的宫装丽人身影。
月光勾勒出对方纤细窈窕的身形和华美繁复的衣饰轮廓，虽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份遗世独立、我见犹怜的姿态，确实颇有几分古画中月下美人的韵味。
啧，不愧是沈危的白月光，这造型凹得……挺专业。
江晚吟驻足，欣赏了片刻，确认周围似乎没有人，这才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拾级而上。
而她身后不远处，一直紧盯着她的萧宸，自然将她驻足“欣赏”韦贵妃背影的一幕尽收眼底。
皇帝陛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握住剑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当即就要提剑冲上去，将沈危这厮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陛下！陛下息怒！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庄梁和两名影卫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拦住几乎要暴走的皇帝，压低声音苦苦劝谏。
萧宸胸膛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勉强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压下去几分。
他狠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淬了毒般的寒意。
他松开紧握剑柄、已然发白的手指，又缓缓握紧，深吸一口带着夜露寒气的空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朕，再等等。”
说罢，他如同蛰伏的猎豹，继续悄无声息地、带着一身凛冽杀气，跟了上去。
江晚吟全然不知自己刚才已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
她登上望月亭，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亭中，韦贵妃依旧保持着那个优美的望月姿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后的来人毫无察觉。
江晚吟停下脚步，站在亭子边缘的阴影里，细细酝酿情绪。
她垂下眼眸，敛去所有可能泄露“江晚吟”本色的灵动，让眼神变得沉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属于“沈危”的黯淡与疲惫。
她微微侧身，并未靠近，只是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目光，静静注视着韦贵妃的背影。
韦贵妃其实早在江晚吟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时，便已从风声的细微变化中察觉到了。
但她很清楚，这场“重逢”的戏码，谁先开口，谁便先落了下乘，失了主动权。
她必须等沈危先出声，最好是他带着愧疚或急切解释为何迟到，她再顺势表现出委屈、嗔怪，却又隐忍大度的模样，方能牢牢拿捏住对方的情绪。
然而，她等了又等。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亭中却一片死寂。
沈危竟然……一声不吭？
就这么干站着？
韦贵妃心中疑窦渐生，却又不好主动转身，只能维持着那僵硬的“赏月”姿态，后背甚至开始有些发凉。
而江晚吟那边，想法却很简单：以沈危的性格，话少是常态。
况且他们是旧相识，言多必失，自己这个冒牌货能不说就不说，一切情绪都在眼神和微表情里传递，最安全。
于是，场面就这么诡异而僵硬地凝固住了。
这可把藏在假山半腰一处嶙峋怪石后的萧宸给看得急了上火。
你们两个倒是说话啊！
有屁快放！
磨磨蹭蹭作甚？
他心中咆哮。
赶紧把该说的说了，朕好早点砍完收工！
省得这一股邪火窜得朕五内俱焚，不上不下！
然而，夜风依旧簌簌，吹得江晚吟身上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鼻尖都有些发痒，想打喷嚏。
她强忍着，心中也不由嘀咕：这位贵妃娘娘赏月赏得也太投入了吧？
今天这月亮上莫非有个骑自行车的小男孩飞过去不成？
就在她都快等得不耐烦，韦贵妃终于动了。
她先是极轻、极幽怨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的无尽情愁。
然后，她才像是被这叹息惊动，缓缓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洒在她的正脸，将她精心修饰过的容颜照得清晰。
她脸上恰到好处地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三分恰到好处的羞涩，还有三分恰到好处的幽怨，樱唇微启，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来了。”
江晚吟：“……”
她心里默默打了个问号。
惊讶？
她惊讶个屁啊？
我上台阶的动静虽然轻，可也不是鬼魂飘上来的啊？
这亭子就这么大，她但凡耳朵没毛病，也该知道我来了吧？
再说，明明是她约的我，怎么搞得像是我突然闯进来打扰她赏月似的？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迅速进入状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极低的、几乎没有音调的：“嗯。”
韦贵妃：“……”
她脸上的娇羞和幽怨险些没挂住。
她预想中，沈危至少该解释一句为何迟到，或者关切地问候她一句“月下风凉”，再或者，至少眼神里该有些波动……
可眼前这人，就这么干巴巴一个“嗯”字？
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险些崩盘的表情。
一想到方才秦姑姑带来的消息，心中哪怕已将沈危这阉人咒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反而绽开一个更加温婉关切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玦哥哥……听说你前些日子遇刺，伤得颇重，如今……可大好了？”
她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疼惜。
江晚吟再次：“……”
我受伤都快一周了，消息怕是都传到边关去了，您这位深宫贵妃会不知道真假？
这问的……是走流程的客套话？
她心中腹诽，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再次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是一个：“嗯。”
这次，她甚至还配合地微微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透出一股淡淡的、仿佛因对方迟来的关心而感到失落与疏离的气息。
韦贵妃见他终于有了点情绪反应，心中一定，险些翘起嘴角。
果然！
还是那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沈危。
表面装作不在乎，心里指不定怎么难受，怎么渴望我的关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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