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工厂


景炎三十二年(1307年),南洋暑气渐收,澳洲沿岸风涛平稳,东宋朝堂正循着既定步调稳步推行诸事,远在中原的元廷却风云骤变。元成宗驾崩后,前太子真金之孙海山于元上都登基,是为元武宗。新帝登基便定下盟约,立弟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约定兄终弟及,且言明爱育黎拔力八达百年之后,帝位需复归武宗之子和世㻋。

为解国库空虚的燃眉财政危机,元武宗下诏重设尚书省,仓促印发至大银钞,此举毫无节制,直接导致旧有的至元钞大幅贬值,市面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这般乱象,与东宋交子的稳健流通形成天壤之别。东宋交子以实打实的白银为抵押,朝廷严令每发行一两白银额度的交子,国库中必足额储备一两白银,从根源上杜绝滥发贬值,稳稳托住了纸币信用。元朝钞法只学了大宋皮毛,却丢了以银为本的精髓,硬生生将便利商业的纸币,变成了搜刮民脂民膏的苛政利器。

因元朝厉行禁海之令,海疆封锁严密,东宋想要打探中原消息难如登天。朝臣援引五胡乱华旧事推演,皆认为元朝国祚少说尚有两百年。朝堂风向自此偏转,以叶李为首的保守派逐渐执掌话语权,力主扎根南洋、厚积薄发,倾全力开发澳洲,将这片广袤大陆打造成日后反攻中原的稳固后勤基地。

景炎三十四年(1309年),一则消息经印度商路辗转传至西洋商会,再由商会紧急上报东宋朝廷——元廷与察合台汗国联手,彻底瓜分了窝阔台汗国,立国多年的窝阔台汗国自此覆灭。

消息传入朝堂,满朝哗然。诸臣皆惊,这般开疆拓土的势头,足见元朝非但未露衰败之相,反倒仍处实力上升期。保守派更是坚定了开发澳洲的决心,推进脚步骤然加快,而加快开发的核心法子,终究是要“苦一苦南洋土人”。

这倒也给了激进派领袖王林一份差事。他即刻点齐兵马,率军奔赴婆罗洲、香料群岛、新几内亚诸地,大肆抓捕当地土人,押解至澳洲,充作拓荒劳力,为澳洲开发添砖加瓦。

景炎三十六年(1311年),澳洲西侧沿海(后世西澳大利亚州一带)已基本开发完毕。一百五十万宋民在此扎根定居,西南沿海水土肥沃、适宜耕种的区域,早已被开垦成一望无际的良田,稻浪翻涌,麦禾青青,五谷杂粮长势喜人,足以供养当地百姓。

而澳洲西侧大部分土地平坦辽阔、草原广袤,更适宜放牧。朝廷顺势引导百姓在此兴建牧场,成群牛羊在草原上驰骋,牧鞭挥舞间,牛羊遍地,一派兴旺景象。

随着东宋商业愈发繁荣,南洋诸城巴池日渐兴盛,城中百姓对肉类的需求与日俱增。商人们瞅准商机,常年往来于牧场与城镇之间,低价收购牛羊肉,再转运至城中售卖,获利颇丰。此地地广人稀,每个牧户分得的草场都极为阔绰,牛羊存栏量逐年攀升,为他们带来了源源不断的丰厚收入,日子过得殷实富足。

东宋民生富庶,百姓无需再为温饱忧心。不少不愿远赴海外闯荡的年轻人,便将心思尽数放在了学问之上。相较于早已卷至极致、条条框框繁多的儒学,更多人倾心于包罗万象的杂学。

自天书现世,已然十有余年,书中诸多基础概念在民间广为流传,极大激发了宋人的探索欲与好奇心。其中最受瞩目的,当属格物书院新近对外公布的“万有引力猜想”,据传提出者是书院学子郭云。

早在赵昰提出“f=ma”公式之初,格物书院便组织人手反复推演验证,历经数年钻研,终证实公式无误。而公式既定,一个朴素却难解的问题随之浮出水面:树上的苹果成熟后,为何只会往地上掉,而非飞向天空?

起初,郭云提出这个疑问时,众人皆嗤笑不已,只当是小题大做——苹果往下掉,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寻常事,何须深究?可静下心来细想,众人又觉蹊跷:既已证实物体加速度由外力决定,那驱动苹果下坠的外力,究竟是什么?

郭云为此苦思冥想,废寝忘食,终大胆提出万有引力猜想,只可惜受限于当下的技术条件,这一猜想无从证实。也正因无法证实,反倒引得朝野上下热议不休,民间士子茶余饭后皆以此为谈资,争论数年却始终未有定论。

工业领域亦是捷报频传。澳洲全面推广“晒盐法”,取代了传统煮盐工艺,不仅大幅降低了制盐成本,更在格物书院道士的协助下,改良提纯技法,极大去除了食盐中的杂质,产出的食盐洁白细腻,口感精纯。

澳洲一跃成为东宋乃至周边诸国的产盐重地,所产精盐不仅能足额供应南洋宋民所需,更远销越南、占城及西洋诸国,备受当地贵族追捧——在他们眼中,这般洁白纯净的食盐,才配得上自身高贵身份,殊不知在东宋国内,寻常百姓日常所食皆是这般精盐。

值得一提的是,东宋朝廷起初承袭南宋榷盐旧制,民间私盐贸易遭严厉禁止。后有朝臣上奏,主张放开食盐管制,将这类非核心产业交由民间经营,并举怀宋州(马尼拉)民间造船厂近年工艺屡有突破为例,佐证民间经营的活力。

赵昰当即应允,在他看来,皇家商会本就属民间经营范畴;多数朝臣亦纷纷附和,皆想从中分一杯羹。

彼时小李子职权日重,经手事务繁多,食盐生意已无需他亲自打理,转而将晒盐、提纯技术无偿提供给商户,皇家商会与改良技术的格物书院道士,则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参与分红。一时间,澳洲西部的晒盐工厂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制盐业规模愈发壮大,东宋资本主义萌芽,竟未诞生于传统纺织业,反倒在造盐业中悄然破土。

此外,澳洲西部三大河流沿岸,还建起了大批制糖厂。清华书院巧思妙想,将水力舂米所用的“水碓-齿轮传动”结构,移植到手工绞蔗车之上,革新了榨糖工序;再辅以书院化学研究得出的最新提纯结晶工艺,成功制出高纯度白砂糖。

这般水力制糖机效率惊人,单日产能堪比二十名手工制糖工匠的劳作总量,东宋糖产量随之节节攀升。白砂糖纯度高、易储存,保质期长达一年,极适配远洋贸易;反观传统红糖,保质期仅三个月,难以远销。凭借这般优势,东宋白砂糖在西洋市场售价高达红糖的3-5倍,一经推出便迅速抢占市场,垄断了西洋糖业贸易。

清华书院虽为官办机构,但糖并非钢铁、火药那般关乎国本的战略物资,故在朝臣建议下,制糖产业亦交由民间经营。

自此,东宋商人迎来全新身份——企业主。这群企业主虽兴起较晚,话语权却在短时间内赶超了传统跑船行商的商人,这般变局,是多数宋人始料未及的。

而“发明技术即可持股分红、坐享其成”的模式,更彻底点燃了宋人钻研杂学的热情,民间钻研格物、化学、机械之术者日益增多。

此举却惹恼了一众守旧老儒生,他们终日无所事事,只知聚众抨击,痛骂年轻人数典忘祖、沉迷奇技淫巧,放言华夏衣冠将毁于这一代人手中。

可年轻人根本不予理会——你口口声声捍卫儒学,四书五经的研读未必有我辈精深,这般空谈,又有何说服力?

朝臣们更是无暇置喙,皆忙着打理产业赚钱,谁也不愿被这等口舌之争牵扯精力,私下里更暗讽:有骂人的功夫,不如先考个进士证明自身实力。

赵昰近二十年来对朝臣的放任之策,也滋生出严重弊端——朝廷贪污腐败之风盛行。朝臣们手中有钱经商,究其根源,不少人初入仕途、攒下第一桶金,靠的便是贪污。

不过身居高位、有实力的官员,早已通过商业投资实现钱生钱,对贪污这种高风险、中等收益的行径不屑一顾;于他们而言,权力远比金钱更具诱惑力。而底层官员则能力有限,想贪也贪不多。

令人意外的是,朝廷财政收入增长速度,竟远超官员贪污受贿的速度,府库财源滚滚,简直“贪不完,根本贪不完”。

也有胆大包天之徒,一次便贪墨朝廷拨款的八成,很快便被心理失衡的御史联名举报。赵昰却未加严惩,只召其入宫,温言劝诫“慢慢来,莫急”。这般处置,反倒让那官员羞愧交加、感激涕零,竟激动得要以死谢罪,好不容易才被赵昰劝住。

此时小赵昰日渐衰弱,赵昰也一改往日疏懒,开始勤勉理政。针对官场贪腐问题,他深思熟虑后,决意大幅提升朝臣俸禄——与其让众人偷偷摸摸贪污,不如直接光明正大地发放高薪。

反正皆是朝廷公帑,赵昰花起来毫不心疼。以当下局势来看,即便他日国库亏空、朝廷财政破产,他凭皇家商会的巨额收入,依旧能安享享乐。毕竟外部暂无致命威胁,元朝铁骑再强,总不至于远渡重洋追到澳大利亚。

唯独皇家商会的钱财,赵昰看得极重——这是真正属于他的私产。他专门雇佣大批人手,专职监管皇家商会内部贪腐,明令谁若敢动这笔钱,定不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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