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火器


景炎九年(公元  1284  年),南洋的季风裹着湿热的果香,掠过吕宋城高耸的城墙。城门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六年前郭峰离开时的模样,早已是天壤之别。

六年前,吕宋城不过是中原一座普通县城的规模,街巷泥泞,屋舍简陋;如今,城墙高筑,青砖铺地,商铺林立,车水马龙,繁华程度竟堪比昔日的福州城。

郭峰牵着妻儿,站在城门口,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数不清的商人排着长队,等候入城查验,一车车的货物堆得像小山  ——  留宋岛的榴莲、椰子,麻逸国的珍珠,还有被绳索串起、面黄肌瘦的土著女子,都在等待着被送入城中,换成沉甸甸的铜钱。喧嚣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竟让郭峰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从未离开中原,依旧站在福州的城门下。

郭峰不是商人,进城无需缴纳城门税。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顺利踏入城中。以他在杨郭村垦荒数年攒下的家底,根本负担不起城中高昂的房租,早已提前将家眷安置在城外的村落里。城外与城内最大的区别,便是城墙的庇护,但此刻东宋偏安南洋,周遭并无强敌环伺,城外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反倒比城中多了几分安宁。

郭峰在城中逛了整整一天,满心的憧憬渐渐被现实击碎。吕宋城的物价高得离谱,一尺棉布的价格,抵得上他在村里半个月的口粮;一艘小渔船的造价,更是他倾尽家产也难以企及。想做买卖,根本是痴人说梦。

夕阳西下,郭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城门,脸上满是沮丧。“罢了,”  他喃喃自语,“还是看看城里哪里缺人手吧,能混口饭吃就好。”

他在城外的招工告示栏前徘徊良久,一张红纸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留宋猎猴队招人,月饷五贯,往返三月,包吃包住。

“猴子竟这么值钱?”  郭峰心中满是疑惑。五贯钱,抵得上他在村里种一年香芋的收入,这待遇高得离谱。而且往返只需三个月,家中有汉人妻子操持家务,倒也放心。他咬了咬牙,当即揭下告示,报名加入了猎猴队。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郭峰便背着行囊,赶到了城南的港口。一艘三桅大船停泊在码头边,船舷上站满了与他一样的壮汉,约莫有百人之多,都是猎猴队的成员。

郭峰挤过人群,走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身旁,拱手笑道:“在下郭峰,老兄怎么称呼?”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槟榔染得通红的牙齿,瓮声瓮气地回道:“王凡。”

“王兄也是第一次参加猎猴队?”  郭峰好奇地问道。

王凡从怀中摸出一颗青黑色的槟榔果,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第一次?算上这次,老子都跑了两三趟了。”

郭峰心中一喜,连忙追问:“这猎猴……  危险么?”

王凡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槟榔渣:“危险?那些土人除了会放些冷箭、扔些石块,还能有什么招数?咱们手里的突火枪,射程比他们的弓箭远多了,一枪一个准!”

郭峰听得一头雾水:“土人也猎猴?咱们是跟他们抢猴子?”

王凡闻言,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抢猴子?那些土人,就是咱们要猎的‘猴’!”

郭峰恍然大悟,瞬间明白了猎猴队的真正含义,心中不由得一阵悚然。但转念一想,这待遇如此丰厚,倒也合情合理。他家中的三个土著小妾,当初便是杨野带着众人抢来的,对于这种事,他早已见怪不怪。更何况,在他看来,这些连文字都没有的土著,能被抓来为东宋劳作,接受王化,已是天大的福气。

他定了定神,又问道:“突火枪?那不是军队里的武器么?怎么会流传到民间?”

郭峰曾听杨野说过,中原的宋军里,曾有人用过突火枪。这种武器操作简单,无需太多训练,普通人拿在手里就能用。只是后来宋军南逃,携带的火药耗尽,这武器便渐渐被弃用了。没想到,如今在南洋竟又见到了它的踪影。

王凡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说道:“军队里现在有了更好的家伙什,这些次一点的,自然就流传出来了。”

郭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事实果然如王凡所说。船队抵达留宋岛后,猎猴队的成员们被集中到临时营寨里,接受了为期三日的突火枪操作培训。郭峰这才看清,所谓的突火枪,不过是一根粗竹筒,里面填满了火药和铁弹,尾部钻着一个小孔,用来点燃引线。

培训结束的次日,猎猴队便在王凡的带领下,深入了留宋岛的热带雨林。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藏匿在山谷中的土著部落。

队伍行至山谷外的密林里,王凡一挥手,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几个手持盾牌的壮汉顶在最前面,郭峰与其余人则端着突火枪,猫着腰跟在后面,屏住呼吸,缓缓逼近部落。

“点火!”  王凡一声令下。

郭峰连忙点燃引线,只听  “滋啦”  一声轻响,引线燃尽,竹筒内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  ——轰!

火光迸射,硝烟弥漫,铁弹裹着劲风,呼啸着射向山谷中的部落。七八十米外,正在劳作的土著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铁弹击中,惨叫着倒下一片。

剩余的土著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举起投石索、标枪,朝着密林的方向胡乱投掷。但他们的武器射程有限,根本够不到猎猴队的身影。

“冲!”  王凡拔出腰间的大刀,率先冲了出去。

郭峰紧随其后,手持大刀,将那些吓破了胆的土著一一制服。整个过程异常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看着地上散落的投石索、粗糙的标枪,还有那些用兽骨磨成箭头的弓箭,郭峰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情,忍不住放声大喊:“我大宋真是天下无敌!”

与此同时,吕宋城的一处宅邸里,小李子正捧着一碗晶莹剔透的冰碗,快步走进内室。

这冷饮的由来,还要追溯到景炎八年。

彼时吕宋气候炎热,酷暑难当。城中有个商贩,不知从哪里琢磨出了制冰的法子,在街头巷尾贩卖冷饮。一碗冰碗下肚,清凉解暑,瞬间便成了抢手货。商贩靠着这门生意,短短数月便赚得盆满钵满。

这事很快便传到了小李子的耳朵里。赵昰时常抱怨夏日炎热,寝食难安,小李子正愁着找不到制冰的硝石,得知此事后,当即派人找到了那个商贩。

起初,商贩还想隐瞒制冰的秘诀,可当小李子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拍在他面前时,他立刻改了口,将制冰的法子和盘托出  ——  吕宋城北部的海岛上,有大片的鸟粪矿,从矿中可以提取出硝石,用硝石便能制出冰来。

小李子半信半疑,派人去北部海岛查验,果然发现了储量惊人的鸟粪矿。他又按照商贩所说的法子,用硝石与水混合,竟真的制出了冰。赵昰自此实现了冷饮自由,对小李子愈发宠信。

这日,赵昰躺在软榻上,捧着一碗冰碗,吃得不亦乐乎。他突然想起了整日操劳政务的文天祥,便随口吩咐道:“小李子,给相父送些冰碗去,免得他热得晕过去,没人替朕处理朝政。”

小李子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将冰碗送到了文天祥的府邸。

文天祥捧着冰凉的碗盏,心中百感交集。官家虽然耽于享乐,却还惦记着自己,这份心意,让他颇为感动。他愈发勤勉地处理政务,只盼着东宋早日积蓄力量,反攻中原。

但日子久了,文天祥却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制冰需要大量的硝石,官家哪里来的这么多硝石?

自从得知元军用火药炸开福州城墙的消息后,文天祥便一直对火药之事耿耿于怀。他深知,火器的威力,远非冷兵器可比。如今东宋有了铁矿,有了粮食,唯独缺了制造火药的关键原料  ——  硝石。

他立刻派人去查探,这才得知,原来吕宋北部的海岛上,竟藏着大量的鸟粪矿,而鸟粪矿中,恰好可以提取出硝石。

文天祥又惊又喜,当即下令重赏那个发现鸟粪矿制硝的商贩。自此,东宋的火药生产,终于恢复了正常。

赵昰得知此事后,也罕见地提起了兴趣。他毕竟是穿越而来,深知火器的潜力,便随口对文天祥提了一嘴:“相父,这火药不光能制冰,还能做枪、做炮,威力比突火枪大多了。”

至于枪和炮具体该怎么做,他便懒得管了。毕竟,他穿越过来,是为了享乐的,东宋的未来如何,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别在他手里亡国,便万事大吉。

文天祥却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戎马半生,深知冷兵器时代的局限。如今东宋的神臂弩,射程虽远,几乎是突火枪的四倍,制作也更为简单,但对使用者的要求极高  ——  需要士兵用脚蹬开弩弦,臂力不足者根本无法操作,长期使用还会导致肩背劳损,训练周期长达数月。

而突火枪则截然不同,几乎是上手就能用。只要有足够的钱粮和资源,便能无限量地招募士兵,武装出一支庞大的军队。

更关键的是,神臂弩的穿透力,面对蒙古骑兵的重型札甲、铁浮屠,早已力不从心;而火器则不同,突火枪射出的铁弹,即便未击穿重甲,巨大的钝击伤害也能震碎骨骼、震伤内脏,让敌兵瞬间失去战斗力。

想要反攻中原,火器的发展刻不容缓。

文天祥当机立断,给军器监下了一道命令:将工作重心,全面转向火器研发。他还调拨了大量的钱粮和铁矿资源,供军器监研究使用。

军器监的工匠们不负众望,在突火枪的基础上,反复试验,终于将竹制的枪身换成了熟铁锻造的枪管。新的武器,被命名为火铳。

熟铁枪管解决了竹筒耐压不足、容易炸膛的问题,让火器的耐久度大大提升。虽然这项技术依旧沿用的是中原的熟铁锻打工艺,并无太大突破,但放眼当时的世界,已是领先数百年的创举。

景炎九年的风,依旧吹拂着吕宋岛的土地。猎猴队的船只满载而归,火铳的轰鸣声在军器监的靶场上此起彼伏。东宋的火器之路,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南洋的波涛之上,一场更大的变革,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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